一個聲音把多確斯執事弄醒了,他惱火地哼了一聲,翻了個身,想避開正搖著他肩膀的手。
「那麼說我晨禱要遲到了。」他發著牢騷沉入床墊,把臉埋進枕頭裡。「告訴艾敏不用理我,開始吧。」
「執事!」一個居高臨下的聲音催促著,繼續煩擾著這位祭司。「醒來。凡亞主教召你去。」
「凡亞!」多確斯不相信。這位人過中年仍是一介執事的祭司奮力爬出舒適睡眠的深淵,眯起眼看著光球,光球正在他上空一個黑袍人形周圍盤旋。「杜克錫司!」他悄聲驚呼,竭力想讓自己睡迷糊的頭腦醒過來。
看到巫術士而激起的恐懼感對此很有助益,不過,等到多確斯把腳從被褥中抽出,踩到地面上時,這份恐懼已經變成了玩世不恭的自我消遣。「他們這時候來找我。」他一邊想著一邊伸手摸索原本丟在床腳的衣服。「不知會是什麼事?肯定是昨晚宴會上議論女皇的事。啊,多確斯,你都這把年紀了,早該想到要學會教訓!」
他嘆了口氣,正想套上衣服,但是被巫術士伸手制止了。巫術士懸在他前方,表情都藏在黑色兜帽里。
「這回又怎麼了?」多確斯脫口問道,他覺得自己已經沒什麼可擔心的了。「主教閣下決定在半夜執行處刑還不滿足嗎?我還得光著身子去見他?」
「你得穿上儀式長袍。」杜克錫司拖長了聲調說道。「我把衣服拿來了。」
確實如此,多確斯現在看到巫術士把他最好的長袍搭在手臂上,那模樣就像是最能幹的家族法師。多確斯盯著衣服瞧,然後瞅了瞅巫術士。
「完全沒有提到處罰。」杜克錫司冷淡地繼續說道。「主教要求你快點趕到。情況緊急。」巫術士仔細抖開長袍。「我會盡量幫忙。」
多確斯隨著一聲魔法命令木然站起,穿上不知從何時起就再沒穿過的儀式長袍。那是什麼時候?是宣布年輕王子是活死人的儀式上嗎?「什麼……什麼顏色?」滿腦子混亂困惑的執事問道,一手摸了摸腦袋。他頭上原本還有削髮餘下的發渣,如今就跟他所在的聖山上的石頭一樣光禿。
「什麼顏色,神父?」杜克錫司問道。「我不明白——」
「我該把袍子轉成什麼顏色?」多確斯惱火地揮手。「它現在是哭泣灰藍,你看得到吧?要出席弔唁儀式嗎?那我就留著這顏色不變。也許是婚禮?如果那樣,我就得改成——」
「審判。」杜克錫司簡單地答道。
「審判。」多確斯琢磨著。他不疾不徐地用著自己小房間角落裡的夜壺,發現一貫律己的巫術士也被他的拖拖拉拉弄得越來越急躁。巫術士本該平靜地攏在身前的雙手,已經曲起了手指,彼此緊緊相扣。「唔。」執事哼了一聲,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番衣袍,把它轉成審判時表示中立的灰色暗影。與之同時,他現在已經相當清醒的頭腦正努力猜想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凡亞主教深夜召喚。一位杜克錫司派來護送他——還不是照慣例派來見習法師。他並不是去受罰,而是要作為陪審人員。他穿著十八年沒有穿過的儀式長袍——他突然想起,到今天差不多正好十八年——王子的忌日周年昨晚才剛剛舉行。但多確斯執事還是無法想到什麼。他非常好奇地轉回身面對正等著他的杜克錫司,後者看到他及時整理好衣袍時還真是鬆了一口氣。
還是個年輕小子。多確斯想著,心中竊笑。
「好了,我們走吧。」執事嘟噥著朝門走去。結果讓他大吃一驚,那隻冰冷的手又拉住了他。
「用傳送廊,神父。」杜克錫司說道。
「傳到主教閣下的房間?」多確斯瞪著巫術士。「你可能是新來的,年輕人,但你肯定知道這種事是嚴禁——」
「跟著我,如果你樂意的話,神父。」杜克錫司或許是被執事說他年輕的話惹惱了,顯然失去了耐心。一道傳送廊突然在多確斯屋裡打開,那隻冰冷的手把老執事推了進去。多確斯感覺到一瞬間的擠迫碾壓,接著就站在了一間巨碩寬廣的洞廳之中。這間大廳位於聖山中心,據說是由那位將人們帶來此地的強大巫師親手製成。
這裡是生命之廳(它從古代傳下的名字原本是生與死之廳,以表示世界的兩個面向。這名字在現代引起了反對意見,隨著妖藝工匠的被驅逐,它就被重新命名了。)無論傳說是真是假,這個大廳看起來確實非常像是從花崗岩上挖出來的,就像被掏空了瓤的瓜殼。它座落在聖山正中心,建在生命之泉周圍,世界的魔法就從這裡像泉水一般噴涌而出。它的穹窿在空中延伸數百尺,石制天頂裝飾著由光滑石頭雕出的拱梁。大廳前方的岩牆上有四道巨大的凹槽,被稱作梅林之指,四位教廷樞機議事時就坐在這四個壁龕之中。在對面的岩牆上還有另一個巨型圓溝,有些不敬地在私下被稱為梅林的拇指。議事時那裡會坐著教廷的主教,正面對著他的大臣。夾在這兩者之間的石頭地面上是一排排的石凳。這些石凳坐起來既冷又不舒服,它有一個相當不敬的名字,常在新來的見習修士們中嘀嘀咕咕地竊笑著流傳。
寬廣的大廳通常由為觸媒聖徒的法師點起凌空照耀的魔法燈。但是眼下那些燈都沒有點亮。多確斯瞧著四下冰冷的黑暗。
「以艾敏之名!」執事喘了口氣,發現自己身處何處時,徹底的驚愕險些讓他絆倒。「生命之廳!我很久沒來這裡了,自從……自從……」
儘管多確斯經常想不起昨天才發生過的事,十八年前的回憶卻忽然湧現。有人曾告訴過他,健忘是年老的特徵之一。老人往往活在過去的回憶里。算是吧,為什麼不呢?過去是比現在有著更多有趣事件的地獄。不過看起來這像是要變了。他想著,皺著眉頭掃視漆黑的大廳。
「其他人在哪?」他向年輕的杜克錫司發問,後者把手按在他的手臂上,帶著他穿過石凳的迷陣,走向梅林的拇指。
從對這裡的布局記憶來看,至少老執事覺得他們正往那裡去。巫術士手中射出一道亮光照在前方,多確斯腳步踉蹌地跟著他走。老實說他什麼都看不到。他記得生命之井就在大廳正中間,於是轉頭看去。沒錯,它就在那裡,隱隱亮起微光,但是,除此之外,整個洞廳烏漆抹黑。接著,突然一束光在他們前方亮起。多確斯眯著眼望過去,想看清光源,但那束光太亮,他只能看到幾個人影從中經過,把它擋住了一會。
多確斯上一次來這裡是作為見證人,那次審判是指控一位男性觸媒聖徒與一位年輕貴族小姐犯下了肉體結合的罪行——那位小姐的名字是坦雅或安雅之類的。啊!多確斯想起從前,傷感地搖了搖頭。這個大廳曾擠滿了聖徒教團的成員。所有住在聖山的觸媒聖徒,住在被告的家鄉馬理隆的觸媒聖徒都被要求列席。那一對男女犯下的罪被主教以圖像的形式詳細描述了一番,目的是要讓教徒們銘記這樣的罪行有多麼駭人聽聞。是否有人因此而抵抗了引誘倒是無法確定。但那三天的審判中沒有一個觸媒聖徒睡著,夜裡,見習修士們中激起了狂熱的騷動,以至於接下來的一個月里晚禱的時間從一個小時延長到了兩個小時。
轉化之刑的處刑肯定有著更為深遠的意義,所有人都被要求去做見證人。那悲慘的一幕依然還會讓多確斯做惡夢。他一遍又一遍地看到那個人的一隻手最後捏成憎恨與蔑視的拳頭,而石頭正慢慢爬上他活生生的軀體。
翻起這些不快的回憶讓他覺得惱火,多確斯站住了。「等等。」他固執地說道。「我一定得知道出了什麼事。你要把我帶到哪裡去?」他張望著漆黑的洞廳。「其他人在哪裡?怎麼不亮燈?」
「請跟上來,多確斯執事。」在空曠中迴響的聲音若不是語氣嚴厲,倒顯得頗為悅耳。多確斯現在看清光和聲音都是從同一個地方傳來的——梅林的拇指。「一切將得到解釋。」
「凡亞。」多確斯嘀咕著。他打了個哆嗦,渴望能回到溫暖的床鋪。
大廳已經多年不曾打開,周圍冰寒刺骨,散著岩石的潮氣與織毯的發霉氣味。執事打著噴嚏,用袖口抹了抹鼻子,再次跟上前,一直走進光里,像只貓頭鷹一樣眯起了眼,站到教廷主教閣下面前。
「親愛的執事,抱歉打擾你休息。」
凡亞主教站起身——為了迎接一位地位低下的執事,這可是前所未聞。而且這位執事已經當了四十年執事,很可能因為他的毒舌和直言不諱的不良習慣至死還是一位執事。有人說,若不是宮裡某位很有勢力的家族成員在保護他,多確斯老早就在岩石守護人中間的一塊棺材板上躺平了。主教這番頗有敬意的表現可謂是空前的,但絕後卻是未必。多確斯躬身行禮,竭力讓自己收起驚訝,這時候凡亞伸出了手,並不是讓多確斯親吻手上的戒指,而是讓執事有幸握著那些圓胖的手指。
要是我現在死了,肯定會直直地往上飄到艾敏那裡去。老執事自嘲道。但他接過主教的手,按上自己的前額,竭盡了就他這把年紀能裝出來的模樣,擺出一副虔誠迷醉的形象,心裡想著得讓自己看起來像是被熏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