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終曲

黑夜的雙手揪住他,將魔咒纏到他身上。傳送廊的黑暗將他送往更為黑暗的地方。他躺著、等著,已知道會是什麼樣的恐怖要降臨到自己身上。一個聲音呼喚著他的名字,他認識這個嗓音,而且並不想聽到它。他激動地握住頸間的護身符,知道它會保護他,可它卻不在那裡!它不見了,於是他知道那雙來自黑夜的手已將它奪走。他掙扎著不願醒來,但又渴望著結束這彷彿將要持續一生的陰沉夢境。那個聲音並沒有對他發火,而是如此溫柔,滿含著某種平和的哀傷。這是他父親的聲音,正責備不聽話的兒子……

「沙里昂……」

「順馴為命,命當順馴。」沙里昂囈語著。

「順馴為命,命當順馴。」那個聲音非常悲傷。「我們最神聖的戒律。而你已經把這遺忘了,孩子。醒來,沙里昂,讓我們幫你走出包圍著你的黑暗。」

「對!對,幫助我!」沙里昂伸出手,感覺到有人接住他的手,牢牢握緊。他睜開眼,昏亂中以為會看到自己的父親,看到那個幾乎已記不起的溫和巫師,可是,觸媒聖徒看到的人卻是,凡亞主教。

沙里昂倒吸一口氣,掙扎著想坐起身。他還模糊地記得自己曾被綁起來,於是慌忙想甩脫身上的繩索,結果發現困著他的只不過是散著甜香的床單。凡亞主教做了個手勢,一位年輕的德魯伊上前來按住狂暴的觸媒聖徒,小心地把他按回床上。

「別緊張,沙里昂神父。」德魯伊和氣地說道。「你受的苦已經夠多了。不過你現在回家了,一切都會好的……只要你讓我們幫助你。」

「我——我不是——不是沙里昂。」觸媒聖徒打著顫,往四周望去,德魯伊則調整著他身下涼爽的枕頭。

他並沒有像他做的夢那樣,沒有被關在漆黑恐怖的地牢里,也沒有黑袍人形包圍著他。他所在的房間陽光明媚,滿是盛開的花朵。他認得這個地方……家,德魯伊這麼說過。是的,沙里昂想著,湧上一陣安寧欣慰的感覺,不禁熱淚盈眶。是的,我在家裡!在聖山……

「我的孩子。」凡亞主教的聲音染著深切的悲傷和失望之情,害得淚水滾下了沙里昂的臉,滾下一張陌生的、屬於別人的臉。「不要再讓這樣的謊言進一步污染你的靈魂了。它的腐穢正從你的心向你的身體蔓延。它在毒害你。往這裡看。我想讓你見一個人。」

沙里昂轉過頭,看到一個人走入自己的視線。

「沙里昂。」凡亞主教說道。「我想讓你見見鄧斯塔伯神父,真正的鄧斯塔伯神父。」

沙里昂咽下口中的苦澀,閉上了雙眼。全完了。這是他的末日。他現在什麼事都做不到,能做的只有保護喬朗。他會保護他,哪怕會犧牲自己的性命。終究,這條命也只值那麼多了,他絕望地想著。只有那麼多……甚至連他的神都遺棄了他……

他聽到喃喃的說話聲,模糊地感覺到凡亞主教像是遣走了德魯伊和那位聖徒。沙里昂不知道確切發生了什麼,他也不關心。主教現在要叫來杜克錫司了。他想著。據說,他們有辦法看透人的思想,看穿血肉骨髓,鑽進頭顱揪出真相;據說,如果反抗,將會劇痛難當。看來我是活不過去的。想到這裡,他覺得一陣輕鬆,突然又覺得不耐煩,竟然還沒有發生什麼事。儘管來吧。他默不作聲,有些惱火地想著。

「沙里昂執事。」凡亞主教開口了,而觸媒聖徒則在聽到自己往日的頭銜時有些吃驚。他也很驚詫地聽到主教接下來的話帶著憂傷的語調。「我想讓你告訴我,能在哪裡找到那個年輕人,喬朗。」

啊!沙里昂就等著這個。他堅決搖搖頭。現在他們要來了,他想。

但是,接下來的還是只有沉默。他聽到凡亞在椅子上挪動身體時,富麗的絲袍窸窸窣窣響。他聽到主教徐緩費力的呼吸聲。沙里昂突然發現,這是老人才有的呼吸聲,他從來沒有想過主教已是個老人。不過他自己也已經到了中年,而凡亞在沙里昂還是青年的時候,就已經是中年人了。主教一定有,呃,七十歲,還是八十歲了?周圍依然一片沉寂,只是不時被呼吸聲攪擾……

沙里昂小心翼翼地睜開雙眼。主教正瞧著他,別有深意地打量著他,像是無法決定該採取什麼行動。觸媒聖徒眼下能近距離看清這位長者,在那張臉上看到了其他的歲月痕迹。真奇怪,他只不過還在不久以前見過主教一次。有多久,一年嗎?不到一年。凡亞曾到瓦倫的簡陋小屋去找他,從那時算起也才不過就那麼一點時間嗎?感覺像是過了好幾個世紀……看起來像是這樣的幾百年把主教變成了這副模樣。

沙里昂坐起來,靠著床頭,緊盯著凡亞。他這輩子只見過主教發抖一次,那次是小王子的測試儀式。喬朗的測試儀式,他們那時發現他是活死人。如今沙里昂近距離觀察著這位長者,看到了與當時同樣的神情——擔憂、關切……不,不止這些。還有恐懼……

「怎麼了?為什麼你要這樣看著我?」沙里昂追問。「你欺騙了我!我現在知道了,已經知道了好幾個月。告訴我真相!我有權知道!以艾敏之名。」觸媒聖徒突然喊道。他坐直,震顫著伸出手。「我該知道真相!我差點就瘋了!」

「鎮定,祭司。」凡亞主教厲聲說道。「沒錯,我欺騙了你。但我沒有辦法。我說謊,是因為我對艾敏講過最堅決最有力的誓言,要守口如瓶,不得讓任何人得知這樁可怕的秘密。但現在我要告訴你,讓你明白情況的嚴重性,然後幫我們補救危機。」

沙里昂困惑不解地躺回枕上,目光依然沒有從凡亞臉上移開。他不相信這個人。怎麼能相信他?不過,就他所看到的情況,沒有任何掩飾的跡象,也沒有任何欺瞞的跡象。他見到的只是一個垂垂老者,身寬體胖、臉色蒼白、面頰松垂,一隻圓胖的手緊張地沿著木椅的扶手爬來爬去。

凡亞主教顫抖著深吸一口氣。「很久以前,在可怕的鋼鐵戰爭結束的時候,辛姆哈倫大地上一片混亂。你知道這些,沙里昂。你讀過那些歷史。我不必贅述細節。就在那時,我們觸媒聖徒意識到我們這一階層有機會得到——最終也的確得到了——這個四分五裂的世界的控制權。我們能用自己的力量將這個崩散的世界聯合在一起。每個城邦都將在表面上繼續行使自治權,但都必須處於我們的監控與指引之下。杜克錫司是我們的耳目,我們的手足。

「在這方面,我們成功了。從此得到了幾百年的和平。直到現在為止。」他沉重地嘆了口氣,在椅子上不安地動了動。「薩拉肯!那些蠢貨!叛教的觸媒聖徒四處佈道,宣揚要擺脫自己教團的暴政!國王夥同掌握了黑暗工藝的妖藝工匠……」

沙里昂覺得自己羞愧得快燒起來了。這回輪到他在床上不安地動了動,但他還是沒有把目光從主教身上移開。

「通常。」凡亞揮了揮圓胖的手。「這並非是我們處理不了的事件。從前也曾有過這種騷亂,雖然沒有這回嚴重,但我們依靠杜克錫司、狄康杜克這些戰鬥領域的法師,把這種事都處理好了。可這回……這回不一樣。卷進了另一個因素……另一個因素。」

凡亞再次閉口不言,他內心的掙扎表現在臉上,表現在全身的動作上。他皺著眉,手緊扣著椅子扶手,指節發白。「我要告訴你的話,沙里昂,並沒有記錄在歷史之中。」

沙里昂緊張起來。

「為了能更好地統治世界,鋼鐵戰爭時期的觸媒聖徒設法看到了未來。沒有必要也沒有時間向你描述那是怎麼辦到的。那是已經失傳的技藝。也許——」凡亞又一次嘆息。「這樣倒還好些。總之,那時候的主教和唯一一個倖存下來的賢者使用了那種強大的魔法,直接與艾敏接觸。這魔法成功了,沙里昂。」凡亞敬畏地輕聲說道。「主教得以看見未來。那是他無法預料,任何人都無法預料的未來。以下的話,是他對圍在他身邊的教團成員說的,使他們震驚不已。

「『在皇族的後裔中將會誕生一個完全沒有法力,卻能夠倖存下來的人,當他再度面臨死亡並倖存歸來時,他的手中將掌握著世界的滅亡——』」

這番話對沙里昂而言毫無意義。他就像是臨睡前聽到家族法師講了一個故事一樣。他瞧著主教,可主教再也沒說什麼,倒是專註地打量著沙里昂,等著這番話的衝擊從他內心迸發,而不打算自外部給予他壓力。主教清楚,只有那樣才能營造最有力的效果。

確實如此。沙里昂明白的時候,就像身上中了一把劍,劍身刺進他的身體,刺穿了他的靈魂。

皇族的後裔……完全沒有法力……倖存……再度面臨死亡……世界的滅亡……

「艾敏之名啊!」沙里昂噎住了。刺傷他的劍可能是某把鐵劍,正吸榨著他的生命。「我做了什麼?我都做了什麼?」他絕望地喊著。沙里昂心中突然跳出希望。他在說謊!他以前就騙過我……

但凡亞臉上沒有任何欺騙的跡象。只有恐懼——毫無掩飾、真真切切的恐懼。

沙里昂呻吟著。「我做了什麼?」他苦苦哀嘆。

「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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