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理隆的人們都知道內花園,或說所謂的家庭花園是每個家的中心。不管多麼粗陋的房子都有自己的花園,即使這花園裡除了卵石步道中央的花床之外,別無他物。花園平靜的綠色噴洒出喜悅和欣慰,能讓一家人快樂地生活。傳說家族花園能祝福一家人得到更多的生命之力。
當然,馬理隆富有人家的花園其美麗極為少見,非比尋常。一個維護良好、栽種合宜的內花園,能在其他方面讓一個家受益,塞繆爾斯勛爵很清楚這一點。身分地位就像家族花園裡的花草,在此生根,由此繁盛。因此,就如他生活中的其他事物一樣,塞繆爾斯勛爵的花園不僅美麗……也同時是一樁打理良好的生意。
一個家族花園不難維護,塞繆爾斯勛爵雇得起園丁,但是就他的情況而言,雇園丁又太過張揚。因此他親自打理花園,每天去工作之前都到花園來確認一切如常。例如,龍百合在一天的固定時刻會噴吐讓人不安的藍色火舌,這種植物如果用來裝飾或當作時鐘,不仔細照顧的話就會傷人。他不得不每天修剪合唱竹,有些竹枝長得比其他的快,不修剪就會一直走音。風棕櫚每天都得按天氣調整風力,它們搖曳的葉子會搧出持續不斷的和風,天暖時讓人覺得愉快,天冷時就讓人不舒服,因此天冷時得用魔法減弱它們的風力。
但是還有些小問題。塞繆爾斯勛爵的花園通常規劃合理、井井有條,令人稱羨,不過和更高階層人家裡的花園相比,它稍微小了點。塞繆爾斯勛爵聰明地彌補了這一點缺憾。花園小徑在濃密繁盛的植物間蜿蜒,把花草樹木變成一座彎繞扭轉的迷宮,客人們一進花園就看不到主屋的位置,而且也會失去方向感。塞繆爾斯勛爵每天都會改變樹籬的位置,來人能快樂地在花園裡「迷路」上幾個小時。
這對葛雯德琳來說,是僅次於調情的消遣。
葛雯受過良好的教育,現在的阿爾班那拉階層都流行讓女兒受教育,她每天早上都跟著瑪莉學習魔法和宗教的高層理論和哲理。塞繆爾斯勛爵每天都很高興看到女兒在學習,看著她金色的小腦袋認認真真地懸在一本書上。他離家去工作時,那幅令人愉悅的景象總在他腦海中徘徊不去。他並不知道女兒看的書通常在他離開之後就會消失,或是換成了其他更有趣的內容——比如大膽的盜賊雨果爵士。
偶爾會由羅莎蒙德夫人來教授早上的課程,教女兒如何管理家務、安排僕人以及養育兒女。葛雯德琳對這些課程的興趣和母親差不多一樣濃厚,兩人會花大量時間去建造修飾想像中的氣派空中樓閣。然而,不論她和母親相處得多麼愉快、閱讀雨果爵士的故事時多麼開心,葛雯每天都盼望著在課程結束後跟瑪莉一起到花園中去散步。
羅莎蒙德夫人總是打趣說葛雯有著德魯伊的血,因為對於並沒有那種天分的人來說,她對植物很有一套。她只靠說說話就能哄得懨懨的玫瑰開花,失去生機的樹苗在她的溫柔碰觸下會伸展細嫩的枝條,而絞殺其他植物的雜草則在她靠近時躲開,想藏到她看不見的地方。
再沒有比早上在花園散步更讓葛雯開心的事了。毫無疑問,這也是喬朗碰巧在一天的這個時候到花園裡來的原因,至少他說這是碰巧——他只是想呼吸新鮮空氣,所以當他看到她就飄在前方的玫瑰叢中時,當然會顯出一副吃驚的模樣。她的金髮繞出亮麗的髮捲,編成辮子盤在頭上,映著陽光閃閃發亮。她粉紅的衣裙纏著飄舞的絲帶,使她自己看起來就像是一朵嬌艷的玫瑰。
「旭日東升,先生。」葛雯德琳說著,玫瑰色染上她的面頰。
「旭日東升,小姐。」喬朗沉聲說道,站在地面抬眼望著她。
「你不和我一起走走嗎?」葛雯示意他飄上來。
喬朗臉色一黯,讓葛雯大吃一驚,他漆黑的眉毛在眼睛上擰成一條粗硬的線。「不,謝謝,小姐。」他很有分寸地說。「我沒有足夠的生命之力——」
「哦。」葛雯急忙說道。「瑪莉能賜予你生命之力,如果你的觸媒聖徒今天不在的話。瑪莉?你在哪?」
葛雯四下找尋觸媒聖徒,沒有看到喬朗臉上一陣痛苦的抽搐扭曲了他的臉。瑪莉從她的小主人身後趕上來,正對著喬朗,因此把這扭曲的面容看得一清二楚。雖然她並沒有猜測這意味著什麼,但也敏銳得足以明白有某種原因使他不能,或不願使用自己的魔法力。她像任何規矩的僕人一樣,給了他一個台階下——說她自己能力不足。
「請小姐和先生原諒。」她說。「我覺得有些累,為了照顧小主人,我半夜起來過。」
「我竟這樣自私可惡,一個早上都在吸取你的力量,原諒我。」葛雯立即後悔了。「我就下來,別走。」她薄薄的衣裙在周圍翻卷,像一團裹著她的粉紅雲彩。葛雯飄落到地面上,僅僅懸得比路面稍高,免得在石頭上碰傷自己赤裸的雙腳。
瑪莉瞥了喬朗一眼,看到他表示感謝的眼神。但在那雙黑色眼眸中還有別種神情——某種尖銳的刺探,像是試圖猜測她究竟知道了多少,這讓瑪莉覺得很不安。
「如果你願意,我想帶你在花園走走,先生。」葛雯羞怯地說道。
「謝謝,我非常樂意。」喬朗這麼說著,目光卻仍停留在瑪莉身上,進一步增加了她的不安。「我的父親是位觸媒聖徒。」他像是覺得有必要解釋一番。「我是阿爾班那拉,但我的生命之力非常少。」
「是嗎,先生?」瑪莉客氣地回應,這年輕人的目光讓她覺得有些困惑,而且她有些荒謬地覺得那具有威脅性。
「觸媒聖徒?」葛雯天真地問道。「而你卻不是觸媒聖徒?這很不尋常呢。」
「我的生活一直很不尋常。」喬朗把目光從瑪莉轉向葛雯,沉聲說著。在她徐徐從空中降到他身邊時,喬朗彬彬有禮地伸手接住她。
「我非常想聽聽你的生活是怎樣的。」葛雯說道。「你曾到過外面的世界,對嗎?」她嘆著氣掃了一眼花園。「我一輩子都只在這裡度過,我從來沒看過馬理隆外面是什麼樣。跟我說說外面吧,它長什麼樣?」
「有的時候,非常嚴酷。」喬朗低聲說道,眼神像是懷念,又很陰鬱。他垂眼看到那隻雪白的小手停落在他硬實的手掌中——她的肌膚光滑柔軟,而他的則因熔爐的生活遍布傷痕。
「如果你想聽的話,我會跟你講我的故事。」他突然把目光轉向一片開得正燦爛的虎爪百合。「我昨晚講過給你的父親聽。我的母親就和你一樣,在馬理隆出生成長,她的名字是安雅,她是一位阿爾班那拉……」
他侃侃而談,講著安雅的悲劇故事(他認為適合年輕小姐聽的部分都說了),他的話有時很含糊,或是聲音很小,葛雯不得不朝他飄近才能聽清楚。
瑪莉謹慎地保持一段距離跟在他倆後面,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你的母親去世了,所以你到這裡來,來獲取名聲,取回遺產?」故事快說完的時候,葛雯眼中亮起淚光。
「是的。」喬朗說得很堅決。
「我覺得你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葛雯說。「我希望你能找到母親的家族,讓他們明白自己那樣對待她是多麼卑劣!我都想不出更殘酷的事了!竟看著深愛的人那樣死去!」葛雯搖著頭,一滴淚瑩瑩滑過面頰。「難怪她會發瘋,可憐人,她一定非常愛你的父親。」
「他也愛她。」喬朗轉身拉住葛雯德琳的另一隻手。「他為了她,雖生猶死。」
葛雯的臉一直紅到髮根,粉紅衣裙的胸部飛快地起伏。她在喬朗眼中看到了絕不會弄錯的暗示,覺得它從他的手一直湧進她的。一記愉悅的痛楚穿透她的心房,留下讓人害怕的傷痕。這樣突然拉著手是非常不妥當的,葛雯羞澀地瞥了一眼瑪莉,把手從喬朗那裡抽了回來,他也鬆開了手。
葛雯把手背到身後,免得再被握住,別過臉躲開那雙黑眼眸中令人困擾的目光,脫口講出想到的第一件事。「但我有件事不明白。」她沉思地擰起眉毛。「如果教會不允許你的父母親結婚,那麼怎麼會有你?觸媒聖徒們——」
這時候,瑪莉快步趕到小主人身旁。「葛雯德琳,親愛的,你在發抖。我想錫哈那法師今早一定出了錯。你沒有感覺到春天的寒意嗎?」她慌忙對喬朗發問。
「沒有,修女。」他答道。「不過,我通常不論各種天氣都待在室外。」
「我根本不冷,瑪莉。」葛雯剛想生氣地說幾句話,但她突然想到了一個主意。「你總是對的,瑪莉。」她說道,搓了搓手臂。「我確實有一點冷。可以幫我個忙,進屋把我的披肩拿來嗎?」
瑪莉對自己犯的錯發現得太晚了。「小姐可以直接召喚披肩。」瑪莉稍微嚴厲地說道。
「不,不。」葛雯德琳搖搖頭,狡黠地笑起來。「我的生命之力越來越少了,而你也累得無法再傳給我一些。請把它拿來吧,瑪莉,你知道媽媽發現我感冒的話會多麼難過,我們會在這裡等你回來。我想,這位紳士不反對陪我一會吧?」
這位紳士無論如何都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