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第七日,或者說祈禱日,不過馬理隆很少有人還把它當祈禱日來看。這天是休息日,也是少數人的冥想日和多數人的娛樂時間。各個公會閉門歇業,所有的商店和設施也都暫不開放。大教堂一個上午會有兩次祈禱式,稍早的彌撒是在壯麗的日出時分,正午的那次則被笑稱為「醉鬼彌撒」,因為前一晚尋歡作樂了一夜的人們要到這時候才起得了床。
可想而知,塞繆爾斯勛爵一家在破曉時分就起床了——錫哈那法師總是將破曉時刻做得特別空靈飄渺,以展示白晝的榮耀——然後出發前往大教堂。塞繆爾斯勛爵語氣生硬、態度疏離地邀請年輕人們與他同行。喬朗倒是很想接受,但沙里昂一個警示的眼色讓他婉拒了邀請。莫西亞是立即拒絕,辛金則號稱身體不適,沒有足夠的力量替自己換上合適的衣服。而且,他還打了一個大得嚇人的呵欠,補充說自己不得不在屋裡等待皇帝陛下的回覆。沙里昂本該和爵士一家同行,但他非常誠摯地說,他還沒有機會讓弟兄們知道他的到來,接著,仍是十分誠摯地補充說,他更情願獨自一人度過這一天。於是塞繆爾斯勛爵露出一個比甜瓜還要冷硬的微笑,把他們留下來用早餐。
早餐時間大家一聲不響,因為有僕人們在場不便交談。喬朗食不知味。從他那種如夢似幻的眼神看來,他貪婪品嘗著的是玫瑰色的嘴唇和雪白的肌膚。莫西亞吃得狼吞虎咽,眼下他可以不必再面對那兩個表姊妹的嘲笑了。辛金則回房睡覺。
沙里昂幾乎沒吃東西就離開了餐桌,一位僕役把他領到家庭聖堂。觸媒聖徒在聖壇前跪下。這是一個很美的聖堂,雖然小卻設計得頗為雅緻。早晨的陽光自炫麗的彩色玻璃窗流瀉而入。紅木聖壇全然是大教堂聖壇的縮小仿製品,都刻著九個魔法支派的標誌。聖堂里有六排座位,對這個家的家庭和傭僕來說,已綽綽有餘。厚實的織錦鋪在地上,消去了所有的聲響,連屋外的鳥兒歌唱聲也一併吸盡。
這是個有助於敬拜神明的地方,但沙里昂想著的既不是艾敏,也不是為了以防有僕人經過而在口中低聲念誦的禱詞。
我怎能如此盲目!他一遍又一遍地責問自己,緊握著藏在衣袍下,懸在頸間的黑暗之石鏈墜。加洛德王子怎能如此盲目?我當然看到了我們面對的危險,但是我原本看到的能一躍而過的陰暗裂縫,如今已擴展成能吞噬人的無底深淵!我看到了大處的危難,卻沒能發現小處的危險!它雖然小,但最終將讓我們陷入。
比如昨天,在參觀城中奇景時,沙里昂看到葛雯德琳差點就請他賜予兩位青年生命之力,讓他們能用魔法的翅膀飛翔——而這種事,對喬朗來說當然絕不可能做得到,也不可能偽裝得了。幸好她什麼也沒說,可能以為他們因為一路旅行而累壞了。他們今天也都很走運:艾敏日是觸媒聖徒冥想和學習的時間,因此除非是十分有必要的情況,聖徒們不需要傳輸生命之力給家中成員。
所有人都步行前往大教堂,因此對馬理隆的居民來說,這是展示新鮮玩意的表演機會。他們在這一天都會穿上特別的鞋子,有些褻瀆地稱之為艾敏鞋。這種鞋根據穿鞋者的財富多少與階層高低有各種模樣,從絲緞拖鞋到精工製作的水晶鞋、鑲滿寶石的金鞋,到直接用寶石塑形的鞋都有。現在非常流行把訓練好的動物拿來當鞋子,城裡無論男女都有人拿蛇或鴿子、海龜或松鼠當鞋。當然了,穿著這種鞋子一般走不了路,這樣的貴人得由僕人們拿躺椅抬著過去。
塞繆爾斯勛爵一家僅僅是中上階層,穿的是非常精美,但也非常普通的絲緞拖鞋。鞋子並不很合腳,倒也不需要合腳,葛雯還沒出家門,拖鞋就從腳上掉了下去。喬朗將它拾起,並在得到葛雯的允許後,把它再次套上她雪白的小腳。葛雯答應喬朗的請求後很膽怯地瞥了一眼父親,喬朗就在塞繆爾斯勛爵嚴厲又警戒的目光下替她穿上鞋,然後他們一家就出門了。但沙里昂看到了喬朗遞給葛雯德琳的眼神,他看到紅暈漫上葛雯的臉頰,她輕薄衣裙下的胸脯快速起伏。很明顯兩人飛快地一頭栽進了愛河,就像兩塊大石頭從懸崖邊緣筆直地跌了下去。
沙里昂思忖著這個無法預料的意外事件,覺得它的分量進一步加重了自己背負的重擔,這時候,觸媒聖徒發現一片黑影投到自己身上。他警覺地猛然抬頭,發現是喬朗時,鬆了一口氣。
「原諒我,觸媒聖徒,如果我打擾了你的祈禱……」年輕人用和沙里昂說話時一貫冷淡的語氣講道。接著他突然閉口不言,不快地盯著聖堂的門,眼中的神情讓人難以理解。
「你沒有打擾我。」沙里昂把手按在裝飾華麗的木椅背上,慢慢站起身。「其實我很高興你來了,我非常想和你談談。」
「事實上,觸——」喬朗喉間一緊,抬眼直視著觸媒聖徒。「沙里昂。」他猶豫地喊了一聲。「我來這裡是為了……為了來向你致謝。」
沙里昂突然坐倒在天鵝絨椅墊上。
喬朗看到觸媒聖徒驚愕的神情,苦笑起來——只是勾起嘴角,眼中亮起一星原本深埋著的光芒。「我以前是個不知感恩的雜種,對吧。」他這話是陳述,並非疑問。「加洛德王子告訴過我,但我不相信,一直到昨晚為止——昨晚我沒怎麼睡。」一陣潮紅緩緩湧上他黝黑的臉龐。「原因正是你猜的那樣。」
「昨晚。」他帶著一份依戀的溫柔,虔誠地說著這兩個字,聽起來就像剛加入教團的年輕見習修士在稱頌艾敏。「我昨晚變了一個人,觸——沙里昂,我思索著加洛德王子對我說過的每句話,突然間,我能理解了!我明白了自己以前是怎樣的人,我恨我自己!」他不假思索地飛快講著,凈化著自身的靈魂。「我這才意識到昨天你為我們做了什麼,你是如何立即設法救了我們……你救了我們——救了我——還不止一次,可我從來沒有——」
「噓。」沙里昂輕聲喝住他,擔心地看向聖堂半開半掩的門。
喬朗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明白了他的意思,於是壓低了說話聲。「——沒有說過一句感謝的話,感謝這件事……以及你為我做過的一切。」他把手指向背上藏在衣服下劍鞘里的闇黑之劍。「艾敏知道你為什麼創造了它。」他心酸地說道。喬朗坐到沙里昂身旁的座位上,仰頭望向彩窗,黑色眼眸中映著玻璃窗絢麗的色彩。
「我以前常對自己說,你和我是一樣的,只不過你不肯承認。」喬朗繼續說著,聲音變得和緩。「我想要相信你在利用我。我以前常常這麼看待所有的人,只不過大部分人很虛偽,不肯承認。」
「但是我的想法變了。」映在喬朗黑色眼眸中的光芒明亮閃爍,讓觸媒聖徒想到一道彩虹橫過烏雲密布的天空。「我現在知道關心某個人是什麼心情。」他說著,抬起手不讓沙里昂打斷自己的話。「而且我知道你以前做的事違背自己的良心,因為你關心其他人,而不是因為你在擔心自己。噢,也許也不是擔心我!」喬朗一聲苦笑。「我沒有傻到會那麼想,我知道自己從前是怎麼待你的。你幫我造出這把劍,為了安頓和村民幫我殺了黑鎖。」
「喬朗——」沙里昂囁嚅著,但沒能說下去。他還來不及阻攔,喬朗就離座跪在他跟前,那雙眼睛已不再望著灑滿陽光的窗戶,而沙里昂看到那雙眼中燃起的熾熱如同熔爐中的烈火,火炭越來越明亮,借著風箱的吹息獲得生命力,這份生命力會消耗它們,最終將它們化作灰燼。
「神父。」喬朗真心誠意地說道。「我需要你的忠告、你的幫助。我愛她,沙里昂!我一整夜都無法入睡,我也不想睡,睡眠意味著她的倩影會在我心中消失,這讓我不能忍受,即使那只有一瞬間,即使我或許能夢到她。我愛她,而且——」青年的語氣微微一變,更為幽暗、更為冷靜。「——我想得到她,神父。」
「喬朗!」沙里昂心中的痛楚就像胸口堵著硬物。他想說的太多,但在這份劇痛中衝口而出的只有一句話:「喬朗,你是活死人!」
「見鬼的!」喬朗憤怒地喊道。
沙里昂膽戰心驚地再次望向門,而喬朗一躍而起,大步走過去把門一甩關上。他轉過身,對著觸媒聖徒道:「再也不準對我提起這個。我知道自己是什麼人!我把別人騙了那麼久,我能繼續騙倒他們!」他生氣地指向樓上。「去問莫西亞!他清楚我這輩子所有事!去問他,他會告訴你,他敢用他母親的雙眼起誓,說我有魔法!」
「但你沒有,喬朗。」沙里昂低聲說著,儘管他非常不願意說出這些話。「你是活死人,徹頭徹尾的活死人!」他的手搓著椅子的扶手。「這塊木頭都比你的魔法多,喬朗!我能感覺到它的魔力!這世界的每一樣東西都在我的手指下跳動著魔法的力量。然而在你身上沒有任何魔法!沒有!難道你不明白嗎!」
「我說這不是問題!」黑色的眼眸竄出火苗,灼熱熾烈,喬朗傾身抓住沙里昂的手臂。「看著我!當我得到我該得的,當我是個貴族時,這不是問題!沒人在意!他們只會看到我的頭銜和我的錢——」
「可是她呢?」沙里昂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