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要去哪裡,寶貝?」
被問到這話的年輕女子親昵地靠向母親,雪白的胳臂纏上母親的脖頸,少女自然的紅潤臉頰貼上婦人用魔法保持青春的面頰。
「我要去『三姊妹』看爸爸,和他一起吃飯。你知道的,他說我可以去。然後,我要去下層城市找莉莉安和瑪喬麗。哦,別皺眉頭,媽媽。喏,你瞧,你那麼一皺眉就出現皺紋了。看,注意看。瞧,沒有了。」這孩子——雖然說她的身材和臉型都像是成年女子,但她的心還是個孩子——把纖細的手指按上母親的唇角,往上推出笑容。
上午的陽光像小偷一樣爬進屋裡,溜過掛毯的皺褶,悄悄穿過房門,突然閃現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它在水晶花瓶上躍動,在隨意搭在椅背的睡袍絲線上閃亮。陽光沒有去碰觸角落裡拱形天篷下那張浮在空中的羽毛大床,它不敢,至少在中午之前,艷麗的陽光絕不會進入房間。到中午的時候,羅莎蒙德夫人會起床和她的觸媒聖徒一道準備這一天所需的魔法。
羅莎蒙德夫人不需要很多魔法來修飾外貌,她以此自豪;盡量少用魔法,主要是因為馬理隆現在正流行這樣的風潮。羅莎蒙德夫人不打算偽裝自己的年紀,偽裝年紀有損體面,尤其現在她有一個十六歲的女兒最近剛脫離看護,要進入成人社交界。
這位夫人聰明且敏銳,她聽說貴婦們都會在背後嘲笑那種竟然裝扮得比自己伴護的女兒看來還要年輕的母親。塞繆爾斯勛爵和羅莎蒙德夫人一家並非貴族階層的成員,但離這個階層近得只需一場婚事就能攀上閃閃發光的宮廷社會。因此羅莎蒙德要顧全體面,衣著講究但不會僭越,她也在聽到身分更高的人稱讚她「文雅」、「甜美」時覺得心滿意足。
夫人專註地看著面前梳妝台的冰鏡,因看到的事物而笑起來。但她自豪的目光並不是落在自己的倒影上,而是停落在一個更年輕的自己身上,這個人影正在她身後微笑。
家中的珍寶——珍寶是個恰當的形容——就是他們的長女,葛雯德琳。這孩子是他們前途的資本,正是她有能力讓他們脫離中產階層,能用她紅潤的臉頰和豐厚的嫁妝這對翅膀,帶著他們往上飛。葛雯德琳的美貌並非馬理隆現今流行的典型——也就是說,她看起來不像是座大理石雕像,沒有那種冰冷淡漠的魅力。她中等個頭,金髮碧眼,笑容能讓人打開心扉,溫柔無私的天性則讓她永駐人心。
她的父親,塞繆爾斯勛爵是位波阿爾班法師,一個魔工匠師,不過他已經不再做本行的卑賤工作。他現在是公會會長,靠聰明才智、辛勤工作和精明的投資,升到了岩石塑形師這行的高位。公會會長塞繆爾斯改進了上層城市平台一塊巨石上某條裂縫的修補方法,因而贏得了皇帝賜予的爵士身分。
既然能冠以「爵士」的頭銜,公會會長一家就從下層城市西北的舊居,搬到了上層城市的下層街區邊緣。新家位於麥南公園西側,面對綿延的廣闊綠色,有仔細修剪的青草、塑成形的盆栽樹,樹上還隨意點綴著花。
這一家對鄰居來說挺富有,但又不會太過富有。貴族訪客們看到這幢有二十個房間的房子時,會說:「你讓這間可愛的小屋子變得多麼迷人啊。」羅莎蒙德夫人很明白這樣的讚美會有什麼好處,他們離開時則會同情地說:「這和你太不相稱了,親愛的。你什麼時候搬進更漂亮的地方?」聽到這樣的話總是讓她很高興。
要到什麼時候?希望是很快到來的某個時候——當她的女兒變成葛雯德琳伯爵夫人或葛雯德琳侯爵夫人或葛雯德琳公爵夫人時……羅莎蒙德夫人欣賞著可愛女兒在凝結冰鏡上的倒影,愉快地嘆了口氣。
「啊,媽媽,鏡子哭了!」葛雯德琳說著,伸手接住一滴水,免得它落到母親的羽毛髮飾上。
「確實。」羅莎蒙德嘆息一聲。「瑪莉,到這裡來。賜予我生命之力。」夫人漫不經心地朝觸媒聖徒伸出手。瑪莉握住伸來的手,低誦所需的咒語,將魔法從自己的身體傳過去。羅莎蒙德夫人和她的丈夫一樣,有大地之道的天分,不過她的能力更接近昆阿爾班法師——也就是咒法匠——她能擔起一家子的家務,足以讓人羨慕。羅莎蒙德得到了充足的生命之力,於是將手懸在反光的冰面念出咒語,讓梳妝台上金邊鏡框里的水凍得結結實實。
「都是這暖和的天氣。」羅莎蒙德夫人對女兒說道。「我當然不是因為天氣批評女皇陛下,但我不介意換換季節。春天越來越無聊了,你覺得呢,乖孩子?」
「我覺得冬天會很有意思,媽媽。」葛雯德琳說道,忙著整理母親的頭髮。母親的頭髮比她的顏色深,但仍然非常濃密,毋須魔法也閃閃發亮。「我和莉莉安還有瑪喬麗去過下面的城門,看別人從城外進來,見到他們從頭到腳都蓋著雪好有意思,他們的臉和鼻子凍得通紅,還會不停跺著腳暖和身體。還有啊,城門打開的時候,我們能看到外面,見到野外一片雪白,好漂亮。啊,好了,我的漂亮媽媽,再皺眉頭就要變醜了。」
葛雯德琳總是那麼嘴甜,羅莎蒙德夫人忍不住笑了,不過她設法裝出嚴肅的樣子。「我不喜歡你花那麼多時間和你的表親一起……」她開始訓話。
這是老套的訓話,葛雯早就知道該如何應付。「不過,媽媽。」她伶牙俐齒地辯解。「我對她們來說是個榜樣,你自己也這麼說過。瞧她們在假期里改變了多少呀,她們的進餐禮節和會話禮儀更加文雅有禮了。不是嗎,瑪莉?」她請觸媒聖徒替她幫腔。
「是的,小姐。」觸媒聖徒笑著說。家裡還有兩個孩子——男孩要繼承家業,女孩將在父母人到中年時給他們帶來歡樂。雖說這兩個孩子都很可愛,但他們還太小,還沒發展出自己的個性。觸媒聖徒在這個殷實人家中,既做保姆也做家庭教師,她毫不掩飾自己對葛雯的寵愛。
「想想看,媽媽,」葛雯繼續說。「如果我的表姊妹和我們某個朋友的家族聯姻該有多好啊。蘇菲跟我提起過,她的哥哥跟她說,雷納德會長的兒子阿爾弗雷德,在我們宴會的第二天說莉莉安『讓人神魂顛倒』。這是他的原話,媽媽。我忍不住要想,既然發出這樣的讚美,他們訂婚的日子也不遠了。」
「親愛的,你真是傻孩子!」羅莎蒙德大聲笑起來,不過這只是溺愛的笑聲。她拍了拍女兒雪白的手。「好吧,如果真有這回事,你的表妹應該要感謝你,我希望她們知道感恩。如果你今天去拜訪她們,我想沒什麼關係。不過,我覺得你每周不止一次出現在下層城市是不合適的,你現在是個年輕小姐,不再是孩子了,這事很重要。」
「好的,媽媽。」葛雯更為溫順地答應道。因為她看到母親抿緊了嘴,弓起了眉毛,這種模樣是羅莎蒙德夫人對僕人、孩子、觸媒聖徒以及丈夫,發布不得違背的命令時才有的表情。
不過,才十六歲的葛雯不會不高興太久。下個星期還遠著呢,此時此刻,今天最要緊。她要和親愛的爸爸一道吃午飯,爸爸要帶她去公會會堂附近的新飯館,那裡的巧克力很出名。然後今天的其他時間都能和表親在一起,一整天都將進行葛雯最近很喜歡的消遣——調情。
馬理隆的大地之門位在一塊熙熙攘攘的地段,巨大的透明穹頂將城市與樹林城壁隔開,在它精細的護殼下,光輝的馬理隆城聳入雲霄。穹頂有七道城門,是外界通往馬理隆的入口,但有六道城門幾乎不曾動用。大部分時候,這六道門都用魔法鎖死。死亡之門與靈界之門如今再也不會開啟,因為死靈術士不再被當作從墓地來的客人。生命之門是留給凱旋歸來的軍隊入城的,已經超過一個世紀不曾使用。通過德魯伊之門的唯一事物是河流,德魯伊現在和其他人一樣從前門進城。風之門和大地之門是內外兩重世界進行貿易的主要入口,城門看守者肯哈那法師只允許翅翼使者從風之門飛進。因此,大地之門是進城唯一一條真正的通路。
總是有人群圍在大地之門周圍,等著迎接或到此送走來訪的親戚朋友。城裡的年輕人現在很流行每天在此逗留一陣,在這聊聊天、調調情,或是觀察所有進城來的人。
今天第一個進城的是位從偏遠地區來的阿爾班那拉高階法師,她從傳送廊過來,因此憑空現形在城內。迎接她的是她住在上層城市的家人,坐在一百隻兔子拖著的龜甲車裡,整個車隊飄懸在離地兩尺高的半空。
這位貴婦人帶著一隊從聖山來的觸媒聖徒,他們的飛翼車飄進了大地之門。人們向這些祭司們行禮:男人們抬起禮帽,女人們則是優雅的屈膝禮,絲毫不放過展示雪白胸脯和光潤長頸的機會。接著進城來的是個低賤的工匠,徒步跋涉,快在雪地里凍僵了。七個吵吵鬧鬧的孩子興高采烈地圍上來,他們等待父親的時候不斷做出各種滑稽模樣,害得當班那個一本正經的肯哈那法師都分了神。最後進來了一群大學生,他們在外面的冬天中玩了幾天,眼下還不斷地在城門跑進跑出,掬起一捧捧雪扔向彼此,或是丟向人群。
不論是出身高貴還是出身低賤,肯哈那法師對進城的人一視同仁。每個進入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