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十四章 分離

雪住風息,天開雲散,林間萬籟俱寂,卻深蘊著某種遠非祥和的緊張氣息,就像是有個巨人一口吸走了風雲雨雪,憋著氣準備發火一樣。接著的幾天,儘管天高雲闊,一色冬日才有的輕淺淡藍,毫無風雪再現的跡象,這種緊張感都盤桓不去。

營地里的每個人都知道有一場風暴在肆虐,不過那隻存在於某個年輕人的心裡。這場風暴的烏雲從來沒有明白地表現出來。

自從那天清早回來之後,喬朗一直都是一副模樣——冰冷淡漠,默不作聲,離群索居。他只有非必要時才開口,應答別人的話也總是簡短几句,心不在焉,像是根本沒聽到別人說什麼似的。他經常離開營地,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和王子待在一起。每次回來,他都變得越發孤僻。對看著他的旁人而言,他繃緊的神經就像嚴重走調的樂器上的音弦。

沙里昂只能希望(他不再祈禱)某個熟練的樂手能趕在弦斷之前緩緩放鬆這些音弦,找出深鎖在年輕人陰暗靈魂中的美妙樂曲。加洛德會是那個樂手嗎?沙里昂漸漸相信他正是那個人,這樣的希望減輕了他所背負的重擔。他不知道兩人在一起時做些什麼、談些什麼,喬朗絕口不提會面的情形,加洛德也只說在給喬朗做劍術練習。

之後。「訓練周」的某天一早,觸媒聖徒得到邀請,可以和他們一起去被王子戲稱為「競技場」的地方。

「我們需要你幫忙給闇黑之劍做個實驗,神父。」加洛德和喬朗把觸媒聖徒從斷續的睡眠中搖醒時,王子如此解釋。三人站在樞機的帳篷外談了一會,低聲說著話,以免把其他人吵醒。

看到沙里昂一臉嚴肅、不贊成的表情,喬朗不耐煩地想嘆氣,但被加洛德一個輕微的手勢壓住了。

「我理解你的感覺,沙里昂神父。」王子和氣地說。「但你也不會讓喬朗就這樣,在對劍的力量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去馬理隆,對吧?」

我完全不會讓喬朗去馬理隆。觸媒聖徒這麼想著,但沒有說出口。

不過沙里昂還是同意到空地去,他不得不承認王子的觀點有對的地方。再說,觸媒聖徒自己對闇黑之劍也覺得好奇。他接過王子給的一件溫暖斗篷,裹緊,陪著兩人進入樹林。

「很抱歉得麻煩你,神父。」三人穿過冰冷的林地時,加洛德道歉說。「我當然可以請拉迪索維克樞機來,但喬朗和我都認為越少人知道闇黑之劍的真正能力,就越安全。」

沙里昂完全同意。

「再說。」加洛德笑了。「儘管拉迪索維克其實在思想上也非常開明寬容——對你的主教而言太寬容了——我擔心闇黑之劍對他的原則來說,還是偏離得遠了一點。」

「我會盡我所能幫忙,閣下。」沙里昂說著,把凍僵的手縮進衣袍的袖子里。

「好極了!」加洛德真誠地嘆道。「我們會盡量讓你不受寒氣侵襲,這對喬朗和我來說倒不成問題。」

他和喬朗對視一眼,沙里昂大吃一驚地發現喬朗線條僵直的嘴角挑起淺笑,黑眼中閃過一絲暖意。那一刻,沙里昂放下了心,感覺暖和起來。

「競技場」是林中一塊清理好的實土硬地,離營地稍有距離。雖然沙里昂知道監視的杜克錫司一定就在周圍,但既然看不到巫術士,至少三個人還有單獨相處的感覺。或許杜克錫司根本不在這裡,王子或許當真要保護闇黑之劍的秘密。

加洛德召來軟墊搭成的安樂窩,讓觸媒聖徒舒舒服服地坐著。他本來還想弄來酒和其他美食,但沙里昂尷尬地拒絕了。

沙里昂很難不喜歡王子。加洛德對觸媒聖徒極為尊重,彬彬有禮,總是關注他的舒適與否,但也一直不卑不亢。不僅是對觸媒聖徒這樣,加洛德對每個人都是這樣——從辛金到莫西亞到杜克錫司和喬朗。

他的人民會多麼熱愛這位王子啊。觸媒聖徒想著。看著優雅有禮的貴人和笨拙羞怯的年輕人交談——他以尊重的態度聽著喬朗說話,待他就像身分相同的人,但發現他的話不對時,也會毫不猶豫地指正。

喬朗看來也同樣在觀察加洛德,也許這正是引發他內心折磨的原因。沙里昂明白,喬朗願意付出一些代價換取王子所得到的尊敬和愛,也許他正漸漸明白,自己如何待人,別人就如何對待你。

喬朗和王子在場地上站好,但沒有立即擺出戰鬥姿態。

「把你的劍給我用一會。」加洛德說。

喬朗目光一閃,眉頭微皺,猶豫了。沙里昂搖了搖頭,唉,不該指望有奇蹟。他想道。加洛德盯著那把劍,像是沒注意到這些,只是耐心地等著。

最後喬朗把劍遞過去,不客氣地說了一聲:「喏!」

加洛德盡量讓自己顯得無動於衷,裝作沒有注意到這麼粗魯的話,他接過劍,專心地瞧了瞧。

「前幾天,我們只用它來練習劍術,」他說。「但是,我一直都覺得它在牽制我,吸取我的魔法,所以每一天結束時,我總覺得身體虛弱。但是它有些時候對我沒有作用,比如說回到營地的時候,我完全注意不到它。」

「我想它只在揮動時才有吸取生命之力的作用。」喬朗說,講到劍的功用時完全忘我。「在和巫術士對戰時,我也注意到了同樣的情況。黑鎖剛走近熔爐時,這把劍沒有反應;但他攻擊我,我舉劍自衛的時候,我能感覺到它開始自己作戰。」

「我想我明白了。」加洛德若有所思地喃喃低語。「它必須在感覺到你的某些力量時才做出反應,像是憤怒、害怕,這種由戰鬥引發的強烈情緒。喏!」他隨手解下自己佩劍的皮扣,將那把漂亮的兵器遞給喬朗。「把我的拿去,先用。你能用的,就算你是活死人也沒關係,它的魔法能力一句話就能激起來。」王子擺出戰鬥姿勢,不怎麼熟練地舉起闇黑之劍。「真希望有人教過你造劍的工藝。」他咕噥道。「這個兵器終究很笨重不合手,不過,現在別在意這個,你說『老鷹,出擊。』然後向我進攻。」

喬朗欣喜地握住王子佩劍精工細造的劍柄,面對加洛德舉起了劍。「老鷹,出擊。」說完,他上前一刺。加洛德抬劍格擋,但他自己的劍像閃電一樣快,破除了他的防護,刺傷了他的肩。

「我的天!」喬朗看到血從王子手臂流出,失手把劍跌在地上。「我不想這樣的,我發誓!你沒事吧?」

沙里昂跳了起來。

「是我的錯。」加洛德沉聲說道,抬手壓住傷口。「沒事,只是皮肉傷,演員們倒下死掉以前都這麼說——開玩笑的,神父,真的是皮肉傷,瞧。」他亮出傷處。沙里昂看到後鬆了口氣,那一劍只是擦破了皮。他施一個輕傷治癒術就能止血,於是兩人繼續上「劍術課」。

沙里昂害怕地想著,至少這證明杜克錫司不在附近,不然喬朗現在早被撕成了好幾百片。聽到喬朗剛才的聲音里有真心關切的語調,這也讓他非常高興,可是看著年輕人現在一臉冷淡,毫無表情,觸媒聖徒幾乎以為剛才都是幻覺。

「都怪我自己笨。」加洛德沮喪地說。「我說不定會被自己的劍幹掉!」他惱火地瞪著闇黑之劍。「為什麼你不動彈?」他搖了搖手上的劍。

沙里昂突然明白答案是什麼,但是——他是個數學家——得驗證過讓自己滿意了,才願意說出結論。

「把劍還給喬朗,大人。」沙里昂提議。「您用自己的劍朝他進攻,用同樣的魔法。」

加洛德皺起眉。「那道法術很強,你也看到了,我會害死他。」

「你不會。」喬朗鎮靜地回嘴。

「我同意喬朗的話,大人。」沙里昂說。「請照做吧,我想你會對結果感興趣。」

「很好。」加洛德話雖這麼說,但顯然不太願意。他沒說什麼就交換了劍,和喬朗一起再次擺好姿勢。

「老鷹,出擊。」加洛德下令。

他的銀劍立即切過陽光,像老鷹一樣撲向對手。喬朗抬起闇黑之劍自衛,和王子迅急的魔法兵刃相比,他的動作生疏笨拙。銀劍直刺喬朗的心口,但最後一剎那像擊中了鐵盾一般歪到一旁。

「哎呀!」加洛德大叫一聲,他放低武器,揉著剛才被震麻的手臂。他看向沙里昂。「我想這就是你打算讓我看的結果。好吧,為什麼他能用?這劍會認主人嗎?」

「根本不是,大人。」觸媒聖徒答道,很高興他的實驗成功了。「現在我明白在古代文獻里看到的說明了。據說,以黑暗之石打造的劍,由死亡軍團配備。我誤解了,以為那是鬼怪空想的傳說,現在我明白了古代妖藝工匠指的是像喬朗這樣的活死人軍團。自身魔法力很少,或完全沒有魔法的人才能佩這樣的劍,否則劍手自身的力量將與劍的抵消。」

「非常有意思。」加洛德心生敬畏地打量著那柄兵器。「這讓本來不能作戰的人變成了對付法師的強勁戰鬥力。」

「而且所需的訓練很少,大人。」沙里昂對這話題越來越有興趣,他的思維像水銀一樣急速流轉。「不像巫術士——他們一出生就得開始訓練,配備闇黑之劍的戰士只需練習幾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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