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十三章 冬夜

「喬朗在哪?」沙里昂看到王子回到空地時,問道。觸媒聖徒驚詫地瞪大了眼看著加洛德蒼白的臉色、沾滿泥的衣服、白襯衫上的血斑,那些血是在跟喬朗打鬥時留下的某道傷口滲出的。

「安心休息,神父,」加洛德疲倦地說。「他在後面的林子,我們……談了一會……」王子慘然一笑,低頭看著破了的衣服。「他需要時間考慮。至少,我希望他能好好想想。」

「他在外面?就他自己?」沙里昂追問,望向森林。樹梢之上,灰沉沉的雲朵掠過天空,西北方向有凝重的黑色雲團正漸漸成形。風改變了方向,越來越暖,空中滿含沉悶的濕氣——快要下雨了,晚上還會下雪。

「他不會有事。」加洛德伸手扒了扒了濡濕的頭髮。「我們沒發現這片林子有半人馬的跡象,再說,他不是一個人,的確不是。」王子掃了一眼營地。

沙里昂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立即就明白了,營地里只有一個杜克錫司。觸媒聖徒沒覺得放心,反倒更擔憂了。「請原諒,閣下。」沙里昂遲疑地說。「但喬朗是……是個罪犯,我知道他們已經聽到了我們的談話,」他對著那個無聲無息的黑袍一揚手。「什麼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什麼——」

「什麼能阻止他們不遵從我的命令,而把喬朗帶回馬理隆呢?什麼也沒有。」加洛德聳了聳肩。「我當然無法攔住他們,但是,你要明白,神父,作為我的私人保鏢,他們發過誓到死都必須對我效忠。如果他們背叛,違背我的命令帶走那個小夥子,他們可不會得到英雄式的歡迎;恰恰相反,打破了發下的誓言,他們會得到教團給予的最嚴厲的處罰。在他們這種要求嚴格的人里,那種處罰——」王子打了個冷顫。「我想都不敢想。不。」他微笑著聳聳肩。「喬朗不值得他們這麼做。」

喬朗不值得——但馬理隆的王子當然值得,沙里昂想道,他必須更嚴密地守護自己的秘密。

王子回帳篷休息,沙里昂回到溫泉水池邊坐下,發現拉迪索維克看到加洛德的一個手勢,就跟著王子走了。留在營地的杜克錫司不聲不響地站著,躲在黑兜帽下,什麼都看在眼裡,什麼都不在意。辛金躺在熱氣騰騰的水邊,逗弄著那隻渡鴉,想用一片香腸哄它說話。

「來,你這隻壞鳥。」辛金說。「跟我說:『王子是傻瓜!王子是傻瓜!』對辛金說話,辛金就喂你好吃的肉。」

那隻鳥陰沉地看向辛金,腦袋撇到一邊昂起,就是不出聲。

「噓,你白痴啊!」莫西亞低聲喝道,他罵的是辛金,倒不是那隻鳥。他朝絲綢帳篷指了指。「我們的麻煩還不夠多嗎?」

「什麼?哦,加洛德?算了吧!」辛金咧嘴,捻了一把鬍子。「他會覺得這有意思得很,他自己就是個愛開玩笑的人。他以前把活生生的一頭熊帶進了宮廷化妝舞會,對眾人介紹說這是傑司艾爾皇家海軍的擤鼻子上校。你真該看看國王的模樣,他一直跟這位上校先生禮貌地交談,還盡量假裝沒注意到那隻熊正大吃大嚼自己的圍領。不過,奇怪,那隻熊竟然沒得到最佳服裝獎。好了,你這個地獄來的紅眼惡魔。」辛金不高興地盯著渡鴉。「說:『王子是傻瓜!王子是傻瓜!』」他抬高了嗓門,學著鳥叫聲。

渡鴉抬起黃澄澄的腳,用一種可謂非常無禮的姿勢颳了刮鳥喙。

「笨鳥!」辛金惱火地罵。

「辛金是傻瓜!辛金是傻瓜!」渡鴉喊起來。它翅膀一撲,從地上跳起,叼跑了辛金手上的肉片,帶著獎賞飛到附近一棵樹上。

辛金開心地大聲笑起來,莫西亞卻更憂心了。他湊近沙里昂,擔心地瞄了一眼杜克錫司,然後低聲問:「你想是出什麼事了?王子打算拿我們怎麼辦?」

「我不知道。」沙里昂黯然答道。「很大程度上要視喬朗的態度而定。」

「呀!那我們全都會被弔死。」辛金高高興興地突然插話,飛快地溜過來坐到觸媒聖徒身旁。「他們兩個今早打得可嚇人了,王子要把我們可憐的朋友拆骨剝皮,吊起來風乾,因為總是機警小心的喬朗管王太子殿下叫做……」辛金沒說出是什麼,只是指了指身上那個地方。

「艾敏之名啊!」莫西亞倒吸一口氣,臉色發白。

「愛怎麼祈禱就怎麼祈禱吧,不過我懷疑這會有用。」辛金無力地說道,他在熱水裡把手弄濕。「我們只能碰運氣,但願他只是叫閣下……你們知道的,而沒有把他變成和倒霉的錢布雷伯爵一樣的人。那是伯爵跟羅特克男爵爭吵時出的事,那時伯爵喊:『你是個——』男爵喊:『你也是!』然後他拉住自己的聖徒,施了個法術,把伯爵真變成那樣了,就在女士們面前,眾目睽睽之下,真令人噁心。」

「你覺得真有這回事?」莫西亞憂心忡忡地問。

「我以母親的墳墓起誓!」辛金邊發誓邊打了個呵欠。

「不,我不是說伯爵。」莫西亞說。「我是說喬朗。」

觸媒聖徒望向樹林。「我倒不懷疑。」他悶悶不樂地說。

「弔死不算很糟的死法。」辛金評論道,他躺倒在草地上,望向上空聚集的雲團。「當然了,有好的死法嗎?這還是個問題。」

「他們不再弔死人了。」莫西亞惱火地說道。

「啊,但他們可能覺得我們的情況例外。」辛金答道。

「辛金是傻瓜!辛金是傻瓜!」渡鴉在樹上呱呱叫,跳到近處想要更多的香腸。

他是傻呼呼的小丑嗎?沙里昂捫心自問。不。觸媒聖徒不安地想著。如果他說得沒錯,喬朗侮辱了王子,那麼——雖然辛金自己可能沒注意,但他也許平生第一次說了真話。

午後時分,風暴來襲,大雨傾盆,烏雲低沉得像是會被高聳的樹尖刺穿。靠樞機賜予的生命之力,王子替空地造了一個透明的魔法障壁,使他們免受豪雨之災。不過,為了有足夠的能力施用魔法,加洛德得撤銷溫泉。沙里昂惋惜地看著熱騰騰的水池消失,魔法障壁能讓他們渾身乾爽,但並不特別暖和。它還讓觸媒聖徒有種奇怪的感覺:看到雨水直潑下來,卻絲毫不會沾濕他們。雨矛被看不見的屏盾驟然反彈,歪向一旁。

「我也懷念溫泉,但這樣總比整天悶在乏味無趣的帳篷里好,你覺得呢,神父?」加洛德一副談天的語氣。「在障壁之下,我們至少還能在外走動。如果你冷的話,到火邊來,神父。」

沙里昂沒有聊天的心情,但他還是走過去在火堆旁坐下,並咕噥了兩句客氣話。他的視線仍然穿過了水幕望進林中,好幾個小時過去了,喬朗還沒有回來。

樞機也試圖和沙里昂談天,但看到觸媒聖徒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很快就放棄了。拉迪索維克意味深長地瞧一眼王子,就回到自己的帳篷里沉思冥想去了。

加洛德、莫西亞和辛金聚在火邊玩塔羅牌。牌局開局很慢,跟王子一塊玩牌讓莫西亞很緊張,他摸牌時掉了兩次,又發錯了一回牌,出牌過程中還頻頻出錯,害得辛金都提議讓那隻渡鴉來頂替他的位置。但加洛德倒不失風範,也沒有失去鎮靜尊貴的氣度,很快就讓莫西亞放鬆鎮定下來,後來他不但敢當著王子的面說笑,還斗膽紅著臉開了個小玩笑。

但是沙里昂不安地注意到加洛德試圖把話題再次引到喬朗身上,在玩牌的間隙催促莫西亞講述他倆童年時期的故事。莫西亞從未完全克服思鄉病,只是一時太高興,想不起在農村裡的幼年生活。加洛德認真地聽著所有的故事,不斷誇讚莫西亞,有時還讓他把話題扯得很遠,然後又總是以一個看似不經意的提問,巧妙地把談話引回到喬朗身上。

他為什麼會有這種興趣?沙里昂越想越擔心。他在懷疑什麼?觸媒聖徒回想起他們的遭遇,他想起王子看著喬朗那種奇怪又專註的眼神,像是在努力回憶以前在哪裡見過這樣的面容。加洛德孩提時代常常到馬理隆宮中做客。對沙里昂而言,他的秘密變得愈發沉重:喬朗的外貌越來越像他的生母——女皇。他傲慢仰起頭的模樣,把富麗華美的凌亂黑髮甩到身後的模樣,總是讓沙里昂想對別人大叫——「你們還不明白嗎?傻瓜!你們瞎了嗎?」

也許加洛德確實看出來了,也許他不瞎。當然他精明能幹,而且有能讓人解除戒心的魅力,他是阿爾班那拉,生來就擅用政治手腕,生來就是統治者。在他心裡,國家和人民排在第一位,如果他真的知道或是已經懷疑到真相的話,會怎麼辦?沙里昂無法想像。也許和他現在正做的沒有什麼不同——直到該動身的時候為止。觸媒聖徒琢磨得頭都痛了,但什麼也沒想出來。這時候,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陰雲密布的下午變成了陰雲密布的夜晚,雨變成了雪。

但喬朗還是沒有回來。

牌局中斷,開始晚餐。菜色包括一份王子親手料理的野餐燉肉,王子最後頗為得意地講解起準備時用的各種配菜,自誇這些藥草全是在旅行過程中他自己收集的。

沙里昂裝出品嘗的模樣,以免冒犯王子,但實際上他偷偷把大部分的食物都餵給了渡鴉。監視喬朗的杜克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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