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十章 閣下

「這麼說來,這幾位是你的朋友了,辛金?」王子瞄一眼莫西亞,專註地瞧了一眼喬朗。喬朗被火輪困住,不敢動彈,生怕被燒傷。但在那張堅毅的臉上看不到恐懼,只有驕傲與怒火,以及丟臉落敗帶來的恥辱感。

「比兄弟還親。」辛金說。「你還記得我是怎麼失去弟弟的嗎?可愛的小奈特?那年——」

「啊,記得。」王子連忙打斷他的話,他對杜克錫司說:「你可以放開他們了。」

巫術士躬身一禮,輕誦揮手,就解除了莫西亞身上的魔法滌除術。莫西亞鬆一口氣,翻身仰躺,喘起來。喬朗身旁的火輪消失了,但他卻一動也不動,他兩手合抱,凝視著沐浴著陽光的森林。他並非注視著某樣東西,只是表明自己決定站在原地,站到死為止。

加洛德撇了撇嘴,他抬手覆唇掩住笑容,對辛金說:「這個觸媒聖徒呢?」

「這位禿頭老兄也是我的朋友。」年輕人邊說邊四下張望。「你在哪啊,神父?哦,在那。加洛德王子,這是沙里昂神父。沙里昂神父,這是加洛德王子。」

王子優雅地手扶左胸一躬身,這是北方的習俗。沙里昂回禮,動作稍顯笨拙。他的腦子還是一團亂,幾乎不曉得自己在做什麼。

「沙里昂神父。」王子說。「容我引見樞機大人,拉迪索維克樞機,我父親的朋友及顧問。」

沙里昂上前,謙恭地跪下親吻白袍樞機的手指。但對方握住他的手,拉他起身。

「我們北方沒有這樣辱沒人的禮節。」樞機說。「很高興見到你,沙里昂神父。你看起來累壞了,可否願意和我一起到空地上去?泉水的溫暖會讓人愉快得多,對吧?」

沙里昂突然意識到自己冷斃了,這才察覺自己剛才從泉邊走進樹林就像是從春天踏進了冬天。他想起辛金的話:這片空地不該在這裡。毫無疑問,那片空地原本不是在這裡的!王子用魔法造了一片營地,而他們誤打誤撞地踩了進去!蠢得難以置信的笨蛋……

「我覺得你有一場了不起的冒險,神父。」拉迪索維克一邊朝空地走一邊說。「我很有興趣聽聽身著法袍的人是如何和這樣……」樞機似乎閃了一會神。「呃……有趣的同伴在一起的。」

樞機的話說得再客氣不過了,但沙里昂已經看到了在樞機正式歡迎自己前,他與王子之間使的眼色。現在拉迪索維克正把沙里昂往空地上帶,而王子和辛金則去扶起莫西亞。

沙里昂明白了。我們會被個別盤查,然後王子和樞機就會對質。連一個字都沒說出口,兩人就不動聲色地定好了一切。這就是宮廷式的禮節,宮廷式的陰謀。沙里昂一想起自己可怕的秘密,頓時覺得有一陣驚恐的劇痛,他從來就不擅長應付陰謀。

沙里昂跟著樞機,心不在焉地聽著客套話,接著他突然想到拉迪索維克一定也是個叛徒,就是凡亞提起過的,強迫教會流放重要成員的神父。

他們會相見真是太奇怪了!這是上天回答了沙里昂未曾說出口的祈禱嗎?還是只是又一個跡象,表明這世界只是冰冷、空洞、無情的一片虛無?

只有時間才能分辨真相,但沙里昂不知還剩多少時間。

「感覺怎麼樣了,先生?」王子問莫西亞。

「好……好多了……閣……下。」莫西亞斷斷續續說著,尷尬地紅了臉。看到王子打算跪下扶起自己,他急忙想站起來。「請……別費神……大、大人。我現在沒事了,真的。」

「我希望你能原諒我們。」加洛德平和的聲音滿含關切。「你也明白我們對這樣的化外之地特別警覺。」

「明白,閣下。」莫西亞扶著辛金站起來,臉上紅得像是發了燒。「我們……我們也以為你們是……別的什麼人……」

「是嗎?」加洛德驚訝地抬起線條柔和的眉毛。

「請原諒,閣下。」杜克錫司說。「但夜色已近,我們應該回到安全的空地去。」

「啊,對。謝謝提醒。」王子優雅地一揮手。「你們誰好心地扶這位年輕人到休息的空地去?」

其中一位杜克錫司悄然靠近莫西亞,黑袍在地面上略略浮起。他沒有碰到年輕人半點,只是站在一旁。他的兩手仍合抱在胸前,但莫西亞——和沙里昂一樣——意識到這是命令,而非邀請,如果不照辦就會有危險。於是他朝著空地走去,巫術士飄浮著跟在他身後,陰沉安靜得就像是他的影子。喬朗仍然站在和他們稍有距離的地方,若有似無地瞧著。另一位杜克錫司目不轉睛地盯著這位固執的年輕人。

加洛德瞅向喬朗,對辛金低聲說:「你的這位朋友,帶著劍的這位,讓我很感興趣。你了解他嗎?」

「據說有貴族血統,非婚生子。他母親名譽掃地,離家出走,把兒子當農奴法師養大。他生性叛逆,殺了督工,逃到化外之地。不過事有古怪,禿頭兄被派來把他帶給凡亞主教,還沒辦成,就陷進了大麻煩。兩人都是。」辛金不假思索地利落數完,對自己的總結頗為滿意。

「嗯。」加洛德沉吟地盯著喬朗。「那把劍呢?」

「黑暗之石。」

加洛德深吸了一口氣。

「黑暗之石?你確定?」他把辛金揪到身旁,悄聲問。

辛金點頭。

王子長呼了一聲。「讚美艾敏。」他虔誠地說。「跟我來,我想跟這位年輕人談談,這需要你幫忙。那麼,你們是從妖藝工匠的村莊來的?」兩人朝喬朗走去,他特地大聲對辛金說道。

「沒錯,尊貴又強大的閣下。」辛金歡快地說。「我得老實說,離開那裡讓我深感欣慰。」橘色絲巾從空飛落到他手上。它映著日光,就像一簇舞動的火苗。「那裡的氣味,大人哪。」辛金拿絲巾捂住鼻子。「真是無法忍受,我敢跟你保證。燃燒木炭時的一股硫磺氣,更別提沒日沒夜、惡鬼一樣的捶打聲了。」

兩人來到喬朗跟前,喬朗卻直望他倆身後,當他們不存在。

「你叫喬朗,先生?」加洛德客氣地開口。

喬朗抿緊嘴看向王子。「把劍還我。」他的聲音既含混又粗啞。

「『把劍還我,閣下。』」辛金裝出樞機的腔調,糾正道。

喬朗惱怒地瞄了他一眼。加洛德咳了一聲以遮掩笑意,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喉嚨。同時,他也抓住機會仔細打量了喬朗一番,趁著午後的陽光看清年輕人的面目。

「不錯。」他悄聲自語。「我相信他自稱有貴族血統的說法。有貴族血統,但沒有貴族氣質。我確實認得這張臉!」加洛德心裡覺得不解。「這頭髮……亮麗耀眼!這眼神……驕傲敏感,聰明伶俐。太過聰明了,危險的年輕人,我想就是他發現了黑暗之石。他打算用來做什麼?他是否知道自己給世界帶來的是怎樣致命的力量?但這樣說來,又有誰知道?」

「我的劍!」喬朗固執地又說一遍,面對王子的打量,他的臉色越來越陰沉。

「請原諒,喉嚨有點癢,都是這些飛花……」加洛德略略欠身。「劍是你的,先生。」他瞥一眼落在地上的劍。「請接受我對此番舉動的道歉。你們突襲,所以我們反應倉促。」王子挺直身,沉聲一笑,瞧著喬朗。

喬朗在氣勢上被完全壓倒,他看了看王子,再瞄了瞄劍,又瞅了瞅王子。他頓時漲紅臉,擰緊了眉。但這不再是怒火,他的怒氣早已隨著力量消散,只留給他恥辱與羞愧。平生第一次,喬朗敏感地注意到自己襤褸的衣衫,注意到自己纏結的頭髮,因而耿耿於懷。他望著王子柔滑的手,又看向自己相比之下僵硬骯髒的手。他想在心中煽起怒火,可是火光一閃即逝,讓他的靈魂一片冰冷。

喬朗以為加洛德在耍花招,於是別開目光不看他,只慢慢走向劍落下的地方——陽光下的草叢中,有一片黑暗。王子一動也不動,一旁監視的杜克錫司也文風不動。喬朗彎下身拾起他的劍,匆忙回劍入鞘,他看到王子朝他望來時氣得滿臉通紅——他以為王子在嘲笑自己。

「我可以走了?」喬朗問得很不客氣。

「你可以走了,雖說我認為你們還是我們的囚犯。」王子圓滑地答道。「不過,如果你們今晚能留下來作客,我會很高興,就當作我們為了剛才的襲擊對你們的賠禮……」

「少來嘲笑我們!」喬朗冷笑說。「閣下。」他在自己的聲音里聽到了心酸。「你完全有權利襲擊——甚至殺了我們。至於這把劍,它確實粗糙,和你的相比,不值一錢。」喬朗的話脫口而出,他羨慕地看向王子的佩劍,那把劍收在由魔法加工成的皮鞘里——「但它是我自己打造的。」他的聲音變得柔緩,就像個傷感的孩子。「我以前從來沒見過真正的劍。」

「我認為那並非不值一錢。」加洛德說。「黑暗之石打造的劍能吸取魔法,才不會……」

喬朗狠狠瞪了辛金一眼,辛金則笑得無辜。

「和我一起到空地上去吧。」加洛德繼續說道。「那裡比這裡暖和,而且正如我的護衛所說,化外之地在夜裡很危險。」加洛德走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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