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八章 林間空地

他們這會在懸崖頂上,下面是起伏不平的濃密林地。朝陽正從右方朝天頂升去,到他們動身時,陽光將會從前方直射他們的雙眼。

我們幾乎在朝正北走,往薩拉肯去。沙里昂如今才意識到。馬理隆,如果這地方還是他們的目的地的話,應該是在東邊遙遠的地方。我該說出來嗎?他不安地想著。也許喬朗恢複理智改變主意,最後決定不去馬理隆了。也許他太驕傲,不肯對其他人承認自己的錯。也可能他下了決心,跟另外兩人討論過,我則是因為太累所以沒有留意。沙里昂力圖想起自己是否聽過幾位年輕人談論改變前進方向的事,但是他的倦意太濃,前幾天的記憶朦朧不清,扭曲變形。

觸媒聖徒不想讓人覺得他傻裡傻氣的,決定不提起這回事,倒是希望能發生點什麼事讓他能知道現在的情況。辛金引著他們走下高崖,進入下面的森林。一開始,所有人都很欣慰這裡不是沼澤,而是濃密的林地,但是越往內走,他們的喜悅越少。儘管現在是冬天,這些樹依然莫名地枝葉繁密,樹葉的褐色令人作嘔,散著腐爛的氣息。他們所走的小徑上闊葉藤蔓橫生濫長,纏絞著高大的樹榦,攔住了前路。

「這種植物有種說法……不過想不起來了。」辛金盯住它沉思著。「我想也許它可食用……」

莫西亞小心謹慎地踏進藤蔓之中,那些葉子立即卷上他的腳踝,把他拖倒,往深處扯。

「救命!」他慌忙大叫,藤上冒出尖長的棘刺,扎進他的身體,莫西亞痛聲尖嚎。喬朗拔出闇黑之劍,刺入荊叢奮力揮砍。劍刃所到之處,藤葉發黑蜷縮。藤蔓看似不情不願地鬆開了獵物,眾人把莫西亞拉了出來,雖然他在流血,但沒有別的傷。

「它吸我的血!」他說著,一邊發抖一邊驚恐地瞪著那株植物。

「啊,我忘了。」辛金說。「奇耶藤,它認為我們可以食用。啊,我只知道它跟食物有關。」他為自己辯護,補了一句,結果莫西亞對他怒目相向。

他們繼續跋涉,喬朗提著闇黑之劍在前開路。

沙里昂緊盯著這些年輕人,希望能得到關於他們之前籌划行程的一點提示。喬朗和莫西亞似乎很滿意辛金的帶領,而穿著『臟泥臭糞』或『臭糞爛泥裝』的後者則滿不在乎地信步漫行,自信滿滿地將他們帶往要去的地方。他毫不猶豫,毫不迷惘,他在奇耶藤蜿蜒纏繞的迷宮中找的路很容易走——簡直太容易了。莫西亞不止一次指出某些地方有刻意堆疊起來標識路徑的骨頭,凍硬的土地上還能看到半人馬的蹄印。他們還曾經路過一個地方,那裡所有的藤蔓都被碾平,幾棵大樹像小細枝一樣折斷了。

「是巨人。」辛金說。「他走過的時候我們不在附近,這是好事。他們不算聰明,你也知道,而且——同時也不危險——他們只是喜歡跟人類玩玩;不巧的是,他們有弄壞玩具的壞習慣。」

他們每次走到樹木彼此相距稍遠的地方,就能看到陽光。沙里昂發現他們一直在往北走,而且沒人提起此事。

也許喬朗和莫西亞並不知道馬理隆在哪裡。觸媒聖徒想。他倆長大的地方都是化外之地的邊緣,一個田野塑形者聚集的小村落。喬朗識字,安雅教會他讀寫,但是他有沒有見過世界地圖?他是不是盲目地信任辛金?

這簡直難以置信——喬朗不會相信任何人,但沙里昂聽得越多看得越久,就越是認為事情正是如此。他們的談話差不多一直圍著馬理隆打轉。

莫西亞講起小時候聽來的故事,說起故事裡飄浮在幾重魔法力層上的水晶之城。辛金說起宮中清談里更為匪夷所思的傳聞,讓他們非常高興,他如此健談是很少見的。喬朗講著自己的故事,都是從安雅那裡聽來的傳說。

沙里昂畢竟在馬理隆居住多年,讓他感觸最深的是安雅的那些故事。那些故事飽含傷悲與辛酸,那些逃亡的回憶讓城中的一幕幕浮現在觸媒聖徒眼前。在這些影像中,他看到了自己所熟知的馬理隆,與莫西亞的童話故事和辛金的瞎扯迥然不同。

但是,既然喬朗沒有改變主意,為什麼辛金把他們帶往別的路上?

觸媒聖徒打量著辛金不止一次,一路跟著他在林中跋涉,一路努力猜想他在玩什麼把戲。可是,和之前一樣,沙里昂不得不承認自己全然失敗。觸媒聖徒不僅無法從辛金的舉止中知道他的意圖,還親眼看到辛金已經扔出了圈套。

辛金比其他兩人年長,很可能才二十齣頭(不過他能輕易偽裝從十四歲到七十歲的任何年紀,只要他樂意),他完全是團謎。一個能像換衣服一樣變換自身經歷的人,一個血液里的魔法像酒一樣歡騰冒泡的人;他有讓人解除戒心的魅力,他總是滿嘴稀奇古怪的胡扯,對生命中的一切,包括死亡都毫無敬意。所有人都喜歡辛金,但沒人相信他。

「沒人把他當回事。」沙里昂自言自語。「我有種感覺,不止一個人會為此後悔——要是他能走運活下來的話。」這惱人的想法讓觸媒聖徒下了決心。

「真高興你重新考慮了馬理隆的事,喬朗。」他們停下來吃午飯的時候,沙里昂平靜地開了口。

「我沒有重新考慮過。」喬朗說,他瞧向觸媒聖徒的目光立即滿含疑心。

「那麼,我們就走錯路了。」沙里昂沉聲說。「我們在往北走,往薩拉肯去。馬理隆在幾乎正東的方向,如果我們改道,還能——」

「——能一頭栽進妖精王后的國土。」辛金打斷他的話。「也許我們的獨身主義朋友,夢想著回到她芬芳的涼亭——」

「沒這回事!」沙里昂喝道,一想起那位狂野美麗、半裸著的愛思佩絲陛下,他的臉燒了起來——老實承認的話,連同他全身的血都在燃燒。

「我們可以改道往東,如果你願意的話,冷感神父。」辛金毫不在意地望向樹梢,繼續說。「有條路離這不遠,能把你帶回你那麼喜歡的沼澤地去。最後,它能把你帶去蘑菇圈,那條路還能帶你深入半人馬王國的心臟地帶,讓你看那些野獸看到心醉神迷——當然,它們把你的眼珠子扯出腦袋要花的時間非常少,只夠你看一眼。如果你活得下來,還有很有意思的、樂趣十足的短途旅行,像什麼龍穴、奇美拉洞、獅鷲巢、翼龍窩,以及巨人小屋,別忘了還有半人羊、薩堤爾和其他獸類……」

「你就說你帶我們走這條路是為了安全著想。」莫西亞不耐煩地說。

「哎呀,當然了。」辛金一副委屈模樣。「我可不是因為喜歡走路或是喜歡有你們作陪才繞遠路的,好小子。避開大多數毛賊潛伏的河道,我們就省得被剝皮做成人家的靴子。我們一到化外之地的北方邊界就往東邊拐。」

聽起來像那麼回事,連莫西亞都被說服了,於是沙里昂沒有再反駁。但他還是納悶,他也不知道喬朗之前是否注意到這回事,不知道他之前是否盲目地跟著辛金。

那位少言寡語的年輕人很有個性地一言不發,他的沉默似乎說明他早就料到辛金會這麼做。但是沙里昂發現,在他頭一迴向辛金髮問時,那雙黑眼睛裡閃過警覺的光芒,因此他猜想喬朗之前就像諺語所說的一樣:睜眼睡覺,有看沒有見。辛金接過話題時,喬朗抿緊了嘴的動作讓沙里昂知道這種事不會再發生了。

他們在叢林里越走越深,從進入化外之地的第七天起,所有人的情緒日漸低落。陽光拋棄了他們,像是發現這片地域過於昏暗陰沉,於是便懶得在此照耀發光一般。他們日復一日從天空初綻灰藍晨光,一直走到夜色濃黑,這使整個隊伍籠上了陰鬱的氣氛。

樹林彷彿無邊無際,致人於死地的奇耶藤遍地蔓生。沒有鳥獸嘶鳴,在這種獵食性植物的生長範圍之內,肯定沒有什麼東西能活得長久。但是每個人都有古怪的被監視的感覺,人人都不時回頭張望或是突然轉過身,想對付背後根本不存在的什麼東西。

再沒人提起馬理隆的傳聞,除非有必要,根本沒人說話。喬朗悶聲含怒,辛金難以相處,沙里昂憂心忡忡,而莫西亞則在生辛金的氣。每個人都疲憊不堪,腳酸腿痛,神經緊張。他們在夜裡兩人一組守夜,提心弔膽地瞪著黑暗,擔心隨便會有一雙眼睛朝他們瞪回來。

疲憊的日子一天接一天過去,叢林連綿無盡,奇耶藤從未放過任何傷人飲血的機會。沙里昂沿途艱難前行,垂頭喪氣,看也不看自己往哪走,也不在意走的方向,反正走到哪看到的都一樣。這時,走在他前面的莫西亞突然停住了。

「神父!」他低聲說著,在沙里昂走近時一把抓住他。

「什麼事?」沙里昂猛地抬起頭,恐懼感讓他全身發麻。

「那裡!」莫西亞指向某處。「我們前面。難道那看起來不像是……陽光嗎?」

沙里昂盯著那方向瞧。喬朗走近,也往前望去。

他們周圍全是高大的樹木,腳下爬著奇耶藤。在他們頭上,天空一色單調沉悶的灰暗。但是在他們的前方,就在不遠處——也許是半里開外——能看到溫暖的黃色光芒從樹榦之間滲出。

「我想你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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