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觸媒聖徒!我就跟你說過,老頭會把他找來!」
沙里昂聽到這番話,眼角瞥見一記模糊的動作。他聽到莫西亞大喊,接著是辛金尖叫:「放開我,你這頭大個子長毛怪!」接著的一切就是一場慌亂、徒勞的掙扎和咕噥聲。
「聽到什麼就照做,免得受傷。」
一隻手抓住沙里昂的手腕,反折到他後背。疼痛如火焰般從他的手肘燒上肩膀。沙里昂簡直透不過氣來,但他震驚地發現自己更像是生氣而不是害怕,也許是因為他感覺到抓住自己的人在害怕。他能從刺耳的沉重呼吸和沙啞的叫喊聲中聽出害怕的情緒,他能嗅到那種害怕的氣息,某種惡臭,混著汗味,還有黑鎖的人從酒袋一口咽下的虛假勇氣。
襲擊來得迅速且突然,巫術士的手下或許在很多方面不夠聰明,但對自己的本行卻熟練且博學。他們被派來帶走觸媒聖徒,看到安頓進了牢房,便猜想那老頭會不自覺地把沙里昂送到他們手上。巫術士的手下潛入一條暗巷,等著這一隊人經過,所以戰鬥實際上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喬朗被一個結實的壯漢扣住,拿不到自己的劍。莫西亞撲倒在街上,血從頭部的傷口淌出,一隻靴子牢牢踏在他的後頸。衛兵們把安頓往旁甩開,老人像個被拋棄的玩偶一樣躺在街上,仰面朝天,頭暈眼花地眨著眼。有人捉住了沙里昂,把他的手臂別在背後。至於辛金,他完全消失不見了,撲向那個嘻笑人影的衛兵呆立當場,難以置信地瞪著自己撲空的雙手。
這群匪類中的一個顯然是頭目,他掃一眼戰場,確信目標人物已全被放倒。接著,他心滿意足地站到沙里昂面前。「觸媒聖徒,賜予我生命之力!」他下令說,企圖模仿已死的黑鎖那種無情的威脅腔調。
但這些人只是平常的不法之徒,而非訓練有素的杜克錫司。沙里昂發現這個首領的目光緊張地在自己和空蕩蕩的街道之間游移,還會瞄往熔爐的方向。叫嚷聲和呼喊聲說明那裡已經出事,妖藝工匠打算以武力抵抗。沙里昂搖頭拒絕,結果這個強盜當場失控。
「見鬼,觸媒聖徒,馬上照做!」他大吼,嗓子都快破了。「打斷他的手臂!」他對抓住沙里昂的人下令。
「艾敏的血!聖徒,別傻了!」喬朗說。「照辦,給他生命之力。」
抓住沙里昂的人老練地攫住他的手臂就是一擰,觸媒聖徒咬著嘴唇免得自己痛聲大叫,他驚愕地瞥向喬朗,結果發現後者的目光急速掠向莫西亞,別有深意。
「對,神父。」莫西亞喃喃說道,他的臉被衛兵的腳踏進街上的爛泥臟污里,雖說他根本看不到喬朗,但聽懂了話語里微妙的重音。「照他們說的做,賜予生命之力!」
沙里昂忍痛拚命集中精神,開始復誦從世界吸取魔法力的祈禱,將它引向自己。幸虧這是他從小就學會的祈禱,所以毋須多想,但就算他混亂的頭腦能夠進行計算,也沒有時間去計較能安全提供給那年輕人的生命之力會是多少。他將傳輸渠完全開啟,毫不吝惜地讓生命之力湧向莫西亞。這樣可能會耗盡觸媒聖徒的力量,然而他們別無選擇,他們只有一次機會,僅有一次。如果這次失敗,再怎麼樣也沒關係了。觸媒聖徒冷靜的想法讓自己也吃了一驚,暴怒與驚慌會讓黑鎖的人把我們全殺掉。
魔法力回應他的祈禱,流進觸媒聖徒的身體。一時間,與世界合為一體的聖潔感,給予沙里昂幾近超卓的愉悅。黑鎖曾剝奪了那種感覺,將生命之力賜予巫術士時——黑鎖反用生命之力促成死亡,沙里昂曾恨過這種血流中的麻刺感,穿過每根神經的戰慄感。如今他過於急切,過於渴望反擊這些兇手,而沒有注意到那些感覺,但他確實再度享受了在體內擁有魔法力的感受,即使他很快就得將之釋放。沙里昂在體內盈滿生命之力,朝莫西亞打開了傳輸渠。
魔法力像一道藍色電光從觸媒聖徒躍向那位年輕人,這本是觸媒聖徒將自己的力量完全獻給法師時才有的景象。魔力撕裂了空氣,捉住沙里昂的暴徒一驚,手勁一松,但就在這一瞬間,那個頭目知道自己被騙了,午後的陽光中亮起了刀刃的寒光。
沙里昂不自覺地抬起手,想擋下這一擊,卻聽到一聲兇猛的咆哮。抓著沙里昂的人大叫示警,那頭目舉著刀子急旋迴身。莫西亞就站在他面前,但原先與世無爭的年輕人顯然已經變了一副模樣。他全身覆著皮毛,牙為利齒,雙手變掌,指尖成爪。狼人一躍撲來,將那頭目撂倒在地。刀子從他虛軟無力的手中飛了出去,接著一聲聲尖叫破空響起,最後以一記駭人的破碎聲戛然止息。
狼人轉過身,火紅的雙眼直瞪著沙里昂,害得觸媒聖徒不禁向後退去,他的靈魂在最原始的恐懼中瑟縮不已。鮮血和白沫自狼人的齒間滴落,隆隆的咆哮搖撼著他厚實的胸膛,但那雙狼眼並非盯著沙里昂,而是盯著縮在觸媒聖徒背後的衛兵,那人竟可憐又卑鄙地打算以觸媒聖徒的肉身為護盾。沙里昂背後的手狠狠一推,將他丟向野獸的利齒,但狼人輕巧地閃過一旁。觸媒聖徒手腳著地狠狠摔了一跤。狼人從他頭上越過,接著沙里昂聽到了那個匪徒尖銳的驚聲哀號,還有一聲勝利的狂野咆哮。
頭昏眼花,傷痛滿身,精疲力竭,沙里昂做夢一般看著周圍狂怒的戰鬥,自己卻無力回應。他看到喬朗從捉住自己的人手裡踢飛匕首,笨手笨腳地轉回身給了那傢伙一拳。揮出的拳頭沒有擊中目標,倒是那個匪徒在喬朗的下巴揍了一記。喬朗搖晃著退後,摸索著自己的劍。那個衛兵乘勝追擊,朝喬朗撲去,這時卻不知從哪裡冒出一把掃帚狠狠朝他抽打起來。
「接招,蠢貨!」掃帚厲聲尖叫,從四面八方對著這個被嚇呆的人揮打,敲他的頭,砸他的背。它從他兩腿之間衝過,把他絆了個四腳朝天。這人已經雙手抱頭躺在街上,可掃帚不肯放過他,每打一下就叫一聲「蠢貨」。
觸媒聖徒迷迷糊糊地發現襲擊他們的人正四散逃竄。他想站起身,卻發現耳朵里轟然作響,覺得既噁心又無力。一雙結實有力的手將他扶起來,動作溫柔得令人驚訝。儘管聽到的話一如既往的淡漠,他還是感覺到潛藏著的關切,這讓他大吃一驚。
「你沒事吧?」
觸媒聖徒虛軟無力,茫然目眩地看著喬朗的臉。從語調來推斷,他無法知道自己能指望看到什麼。眼前的人也許是血肉之軀,但他看到的是塊堅硬的頑石。
「你沒事吧,觸媒聖徒?」年輕人冷淡地再問了一次。「你走得動嗎,還是說我們得背你?」
沙里昂嘆了口氣。「沒事,我走得動。」他一邊說一邊從容地推開年輕人。
「好。」喬朗說。「去看看那個老人。」
他指向安頓,老人正悲傷地看著周圍。三個暴徒倒在街頭,其餘的人丟下倒地的同夥,跑了。其中兩個衛兵死了,滿身爪痕,脖頸已被狼人咬斷。沙里昂驚訝地發現自己並不覺得後悔,只有一種殘酷的滿足感,這讓他震驚不已。
第三個人倒在稍遠的地方,還活著,正呻吟不休,滿頭滿臉鮮紅的鞭痕。掃帚枝把他的衣服抽得像是細長的羽毛,辛金居高臨下地站在他身邊。
「蠢貨。」他咕噥著,又踢了一腳。
那個嘍啰一邊哀叫,一邊用兩臂抱住了頭。辛金冷哼一聲,從半空抽出橘色絲巾抹了抹額頭。「討厭的打架。」他說。「我都出汗了。」
「是你!」莫西亞已變回人形坐在門檻上,變身狼人害他累得氣喘吁吁。他頭上的傷還在淌血,臉上滿是灰土泥塵和汗水,衣服也破了。他疲憊地斜靠在門上,竭力喘著氣。「我以前……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魔法力!」他抽著氣說。接著他閉上眼,手扶著頭。「我好……暈……」
「很快就過去了,」沙里昂輕聲說。「我以前都不知道你是那麼強的法師。」觸媒聖徒說完,就去安撫心神錯亂的安頓,講著所有他能想到的安慰人的空話。
「我也不知道,」莫西亞的話帶著一種敬畏感。「我……我想都沒想過。只是——辛金說到大個子長毛怪,接著我腦海里就出現那樣的形象,然後全身充滿了魔力!就像周圍所有的生命之力都往我身體里灌,從我身上衝過,我覺得有一百倍的活力!我——」
「哦,管他的!」喬朗不耐煩地打斷他。「別說了!我們得想法離開這個鬼地方!」
莫西亞驀然噤聲,咽下了沒出口的話,他一言不發地站起,眼中閃著怒火。安頓驚訝地瞪著喬朗。辛金不安地開始哼一支支小調。只有沙里昂明白為什麼。他,也同樣感覺到嫉妒的尖牙噬咬著自己;他,也同樣了解嫉妒那些擁有生命之力天賦的人是什麼感覺。
沒人說話,每個人只是不安地面面相覷,似乎沒有人清楚接下來該怎麼辦,一切都那麼不真實,宛如幻夢一場。陽光攜著烈焰落下,紅色的長指穿透街巷,火焰在簡陋磚房的窗戶玻璃上熊熊燃燒。火光自死者玻璃般的雙眼中消退。熔爐里,火光明亮閃耀,閃耀在刀刃矛尖上,閃耀在箭頭匕首上。更遠的地方,從村莊中央,傳來的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