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向突變
泰外庫痛斥尼牙孜與庫圖庫扎爾
老地主瑪麗汗帶來驚心動魄的消息
章洋慘淡經營、苦心組織的對於伊力哈穆的「批鬥」,其實是建立沙上的樓房,在「二十三條」的衝擊下,搖搖晃晃,垮局已成。
一切不符合客觀實際,不得人心的東西都是這樣的。儘管一時也咋咋呼呼,煞有介事,到時候,生活的浪濤翻卷,神氣的龐然大物肢解破碎,化成一攤泡沫,漲潮落潮,風風雨雨,而後雲開日出,金光萬道,長河滾滾涌流,泡沫蕩然無存。
「二十三條」的學習討論一開始,對伊力哈穆的「批鬥」就停頓下來了,並且從此一蹶不振。中國人民乃是富於政治經驗的人群,新疆的少數民族也不例外。一九四九年以來,所有的人都學會了從中央文件中聽出一個「嚴」與一個「寬」字的區別來。恰恰維吾爾語中的「寬」字,直接用的就是漢語借詞「康」。如果大家從文件中嗅出了「嚴」的氣息,這時候大多一聲不吭,你揪誰斗誰都不足為奇,而一旦他們嗅到了「康」或者「寬」,好了,他們敢於白雪說白,黑炭說黑,據理力爭,弘揚常識了。
似乎毛主席也知道這一點,要不就是由於路線鬥爭必須批「桃園經驗」以打擊特定人士的玄機,他下令要把「二十三條」貼到每一個生產隊,要把政策直接交給人民,也就是自然而然地打擊了前一段時間執行推廣「經驗」的各地的社教工作隊。直接依靠,打擊對手,這是一手很漂亮的活兒。如此這般,「二十三條」一出來,包括愛國大隊其他生產隊的社員群眾,對章洋、七隊工作組的工作提出越來越多的異議。許多人直截了當地提出,伊力哈穆沒有四不清的問題,不是階級敵人,他是無產階級的好兒子,是社會主義的建設者。而恰恰是章洋的骨幹庫圖庫扎爾,倒很有一點挖社會主義牆腳的味兒。
這是中國政治生活上的一種命名法則,認祖歸宗即上綱的法則。有時是確實如此,有時是碰巧撞上,有時是生栽硬扣。「名」即概念歸屬即帽子決定成敗,帽子比頭更清晰也更重要。天曉得箇中奧妙,反正現在是「二十三條」對伊力哈穆有利,對章洋不利。同時在我們的政治生活中也常常碰到在某件事某個文件上的巧合:你的某一項言行,別提如何符合某個文件的需要了,於是你正確上加正確、讓領導喜歡上加喜歡了一回。下一次,同樣的事件類型,同樣的反應機制,同樣的性格邏輯,他或她的碰巧變成了完全的觸霉頭,人們稱之為撞上了槍子兒,你的某一項完全類似的言行,趕巧碰到的是文件批判的對象,是領導提倡的東西的對立面,是領導最最憤慨的東西的樣板,那麼你碰到的命運是自取滅亡。
但是,章洋不退讓,他已經弄假成真,他已經騎虎難下,他自以為是帶著階級感情嫌富愛貧,除強濟弱,他白眼珠發紅,黑眼珠冒火,一心認為自己是正確的正確的第三還是正確的。他每天每時每刻都在想,我是正確的,我就是正確的,我一直是正確的。在社教工作幹部的會議上,他雖然抽象地承認了大多數幹部和群眾是好的,承認了調查研究和依靠群眾的必要性,但是他並不承認他在七隊搞顛倒了。這裡,他還多了一個優勢。這就是「先下手為強」。他已經下了手。伊力哈穆之被「批鬥」與庫圖庫扎爾之被信任,都已經是既成事實。既成事實具有一種類似物理學上的「勢能」的不可低估的力量。推翻這個既成事實嗎?否定前一段他的工作成績嗎?沒有那麼容易。
你說伊力哈穆沒有唆使艾拜杜拉打人嗎?你說伊力哈穆沒有破壞泰外庫的家庭和愛情嗎?你說伊力哈穆要求自己很嚴格,從沒有多吃多佔嗎?你說伊力哈穆在大隊沒有和里希提勾結在一起搞宗派,排擠大隊長嗎?你說在一九六二年的風浪中,伊力哈穆很堅定、很好,他對烏爾汗、廖尼卡……的關心和幫助是為了黨的利益嗎?拿證據來。有這個證據嗎?這不一定,群眾的反映嗎?那很難說。這樣,章洋反倒成了檢察官,成了審判員,成了把關的監督哨。你很難說服他承認伊力哈穆是無辜的,是好的。他的邏輯是,先假定伊力哈穆是有罪的,然後搜集符合這個「有罪」的前提的材料,然後得出他「有罪」的結論,這就是定論,這不需要什麼證據,不需要如何慎重,也不需要防止什麼「副作用」「不良影響」。但是,你現在說伊力哈穆無罪嗎,那可不得了,說誰誰無罪,那似乎是鑒定一個奇特的新發明,設定一個危險的新規程;這裡,每走一步,每寫一筆一畫,似乎都會給運動(其實是給他個人)帶來災難,他抵抗著,頑強而又苛刻。其次,他的邏輯的第二個方面是,根據現在的「三十二條」和實際情況,本來是可以不「批鬥」伊力哈穆的,但是,既然前一段已經批鬥了,就不能輕易取消這一「批鬥」。
而對於庫圖庫扎爾,他的態度正好反過來。
就在這種社員會議上,意見越來越一致,而社教工作組會議上,兩種意見陷於僵持的情況下,泰外庫在社員大會上發言了。他已經沉默了好幾天。在這次發言以前,他專門理了發,颳了臉,換上了新帽子。他說:
「我要談一談事情的真相,我不希圖原諒;家鄉的老人和母親,兄長和大姐,領導和鄰舍,請你們判斷,請你們懲罰!
「我對不起你們!我對不起用鹽和茶哺育了我的故鄉!對不起工作組!對不起伊力哈穆哥和米琪兒婉姐,也對不起章洋組長!
「請看,這有多麼卑鄙,多麼下流!多麼惡毒!他們為了打擊伊力哈穆哥,為了把咱們隊、把大隊、把四清運動搞亂。他們無中生有,製造無恥的謠言!他們看中了我這個傻瓜,我這個廢物。是尼牙孜拿走了我寫的一封信。他們反而說一切是米琪兒婉姐說的和做的。他們挑撥我……
「但是,我不能把這一切都歸結到他們的挑撥上。如果我脖子上還長著頭,如果我胸腹里還有心肝,如果我還是個人,我本來不應當那樣暴躁,那樣瘋狂,那樣瞎了眼、昏了心,把匕首柄交給別有用心的惡人,而把刀尖捅向我的兄嫂、我的友人,捅向處處幫助我、照管我、憐惜我而且教育我的伊力哈穆哥和米琪兒婉姐!」
泰外庫流出了眼淚。他任憑眼淚在面頰上流淌也不揩拭。伊力哈穆和米琪兒婉的眼睛也紅了。還有許多婦女抹著眼淚,包括那些原來熱心地傳播流言的娘兒們。
「他們都稱讚我是『真正的維吾爾男子』,夠了,這種狐狸的讚美!夠了,這種一文不值的假英雄稱號!啐!
「現在,我已經弄清了一切,全是陰謀,全是詭計,全是憑空捏造。
「說什麼伊力哈穆哥害死了尼牙孜泡克的牛,不是的。牛是我宰的,一點沒病,比尼牙孜本人還強壯。昨天他親口告訴我,他宰牛的目的是為了高價賣飼草,加上牛肉錢可以有賺頭,反過來還可以栽贓誣陷……
「說什麼伊力哈穆哥唆使艾拜杜拉打了尼牙孜,尼牙孜親口告訴我,這是一種政治手段,是百分之百的謊言。
「是誰給尼牙孜出了這些主意呢?是誰充當尼牙孜的後台呢?自己站出來!
「說什麼積极參加運動,向『四不清幹部』作鬥爭,昨天,庫圖庫扎爾大隊長親口告訴我,一定要和伊力哈穆鬥爭到底,因為伊力哈穆已經姓了王姓了趙,因為伊力哈穆一心向著外人,他說只有他才是保護維吾爾人的利益的……
「章組長,咱們到底幹了些什麼?打擊了誰,保護了誰?我還寫了什麼對伊力哈穆的控告信,這太可恥!當時我喝醉了,有一條毒蛇纏上了我,當然,我不想減輕我自己的罪過。我犯了誹謗罪,我變成了不分好歹,忘恩負義的誹謗者,我要求大隊支部和工作組,要求鄉親父老制裁我,該割舌頭就割下舌頭,該割耳朵就割下耳朵!
「但是,那些個毒蛇,那些個別有用心的傢伙,你們已經露出了尾巴,收也收不回去了,賴也賴不掉了。拿出點男子氣概來。別那麼鬼鬼祟祟,偷偷摸摸,自己說說,到底要幹什麼嘛……」
泰外庫的發言像一枚炸彈一樣地在會場上爆炸了。許多人聽了覺得非常痛快,點頭稱是,而且不斷地嘆道:「瞧這!瞧這!」有的越聽越氣,攥緊了拳頭,在泰外庫發言結束的時候應和著喊了起來:「說得好!」有的目不轉睛地盯望著泰外庫,隨著泰外庫的悲、喜、怒、恨而悲、愧、怒、恨,同時從頭至尾,又用目光鼓勵著,支持著泰外庫把話說完。這是絕大多數人的反應。
當然,也有人並非如此。章洋非常意外,十分迷惘。他悄悄地對尹中信說:「這些個維族人讓人摸不透,一會兒這樣說,一會兒那樣說,叫我們怎麼辦?」尹中信對他這種把自己工作上的迷誤歸之於兄弟民族的民族性的弱點的說法非常不滿,嚴厲地瞥視了他一眼。精通漢語的別修爾和瑪依娜爾也聽見了他的話,交換了一個不滿的目光,斜著瞅了章洋一眼。這三個人的眼光使章洋意識到自己的失言,悄悄低下了頭。
麥素木的心怦怦地跳,他已經在考慮如何應付最不利的情況,並且慶幸自己並沒有特別重大的、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