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四章

泰外庫的車夫生活

泰外庫想方設法弄清情書事件的來龍去脈

終於得知了真相

自從那一個難忘的夜晚以來,泰外庫像石頭一樣地沉默。他的不負責任的話已經說得太多了,而按照伊斯蘭教的法典,對謊言的懲罰應該是割去說謊者的舌頭和耳朵。

馬車重新又交給了他。拉運人糞尿的工作已經告一段落,而民兵連的事情緊張起來了,艾拜杜拉經工作組和隊長之手把車交還了他。他現在的任務是為社員拉運取暖用煤。

每天早晨天不亮他就起來,套好車。白色的轅馬拉著咿咿呀呀的車從沉睡的村莊走過。每當走過麥素木的杏園的時候,他的心都緊縮一下,這個長著黃白扁平的臉孔的狐狸和他的烏茲別克女人又在策劃什麼新的陰謀嗎?他怎麼明明早已看出這一點卻沒有提防呢?為什麼他這樣聽話地鑽到人家的口袋裡,任憑人家的驅趕呢?馬車繼續往前走,過一道渠溝,過一道小橋,過一道大橋,上坡,走上了公路。天仍然黑著。冬天的星星似乎比夏天還要密集,它們也擠在一起取暖嗎?如果取下一顆星星掛在他的車轅上,道路就會亮多了吧!呵,太冷了,他從車上跳下來,跟著馬車跑上一大段,讓身子暖和一些。

他跳回到車子上,輕輕拉了一下套繩,馬停下了,馬車停在了離新生活大隊醫療站不遠的地方。一顆大而藍的啟明星正在醫療站上方深紫色的天空上閃光。有時候,隔著大窗扇和窗帘,透出一些微亮,愛彌拉克孜已經起床讀書了吧?她的爐子里裝的煤好燒好用嗎?如果他泰外庫能給她卸一車最好最好的察布查爾無煙煤該有多好啊……有時候,木扇窗內一片漆黑,愛彌拉克孜還正在甜甜地睡著吧?你的那個荒唐的、不成器的、使你感到羞辱的崇拜者正在凝望著你呢……你知道嗎?你原諒嗎?

你是不會原諒的。你是永遠不會接受的。淚水已經模糊了泰外庫的眼睛。他抖一抖套繩,車又向前走了,兩道眼淚在長滿短須的腮上凍成了冰霜。

東方的地平線開始發亮了,出現了一抹褐紫,一抹緋紅,一抹橙黃。當馬車走過伊寧市的時候,城市正沉浸在灰褐色的微明裡。沿街的店鋪燈火通明,土爐里升騰出團團的煙氣,第一爐饢餅馬上就要開始烤制了。有幾個勤勞的婦女正在清掃門口的積雪,她們聽到馬頭上的鈴聲,抬起頭來注視一下泰外庫的車輛。已經有挎著書包的學生上學了。還有一批早起的人是古板嚴肅的老者,現在正是第一次早課的時候,泰外庫時而聽到老人讚頌安拉和穆罕默德聖人的謙卑誠摯的祝禱聲。

冬天的太陽怯生生地出來了,雖然它很謙虛,卻仍然給世界帶來普照的光輝。雪白了,天藍了,幾隻圍繞著熱氣騰騰的新鮮馬糞盤旋的烏鴉也顯得更黑了。馬車離開了公路,走上通向煤礦的、顛簸的土路,而且時有丘岡和窪地,馬連同它拉的車和人,似乎都要被顛酥似的。

到煤礦了,他遠遠離開那些圍著煤火取暖的熱情粗獷的趕車人,在丟給馬匹一捆苜蓿以後,他也從腰間褡包里掏出一個凍得儘是冰渣兒的饢,掰下一塊,放到口裡。

一般地說,將近中午的時候,煤就裝好,車就往回趕了,現在拉煤已經不像初入冬時那樣緊張了,多數家庭已經有了積蓄了嘛。在裝好了車,餵飽了馬,而自己也吃下了兩個帶著冰渣兒的饢餅,喝了一茶缸子熱水以後,泰外庫在煤塊上鋪上一條破麻袋,自己坐到麻袋上,車就不慌不忙地往迴轉了。泰外庫很少舉鞭,很少吆喝,雖然吆喝牲口的語言幾乎成了這些天他為自己保持下來的唯一的語言了。有什麼可著急的呢?他已經不是那麼毛毛糙糙的了。而且他發現,經過艾拜杜拉兩個月的調理,似乎馬的脾氣也變得平和一些了,它們很少像過去那樣忽快忽慢、互相擠撞。也有些時候,那匹架轅的白馬偷一點懶,在拉糞的時候停下了蹄步,這對於馬匹的勞役與生存規則說來,本來是不能允許的——馬小便時允許停步,大便時絕不可以;而且,按泰外庫過去的看法,拉糞停車,近乎對馭手的冒犯和藐視;但是,現在,泰外庫也予以寬容等待了。

冬至過後,天一天比一天長,雖然氣溫升得很慢,但是,中午的太陽直射到人的臉上、身上,已經有明顯的暖意。甚至直接接受陽光照射的冰雪覆蓋的街道的表面,有點水汪汪的樣子,好像抹了一層油一樣地發亮。而且,信目遠望,在樹尖樓頂上面的藍天之上,正午時分,已經有家鴿飛翔,已經有最早升上天空的小小的風箏搖擺著身姿。

這是冬天的晴日。嚴冬孕育著春天。緊連著初春的冬天,為春天的盛開的花朵掃清了地面,去掉了一切不必要的雜草和黃葉,為來年的大地準備了豐厚的乳汁——雪水,這樣的冬天不同樣也是應該被喜愛和感謝的么?

泰外庫坐在碼得整整齊齊的煤塊上。他蜷曲著穿著肥大的氈靴的雙腿,拉緊了無扣的光板皮大衣,豎起了大衣領子。他覺得怪暖了呢。於是,又從原路回去。起伏的土路,公路,繁榮而又幽雅的小城,工廠、駐軍、摩托連,車隊、油庫,大的和小的水磨,冬天,水好像冒著熱氣。新生活大隊,醫療站。橋樑,上坡和下坡。來來往往的車輛,不論是凌晨的黑暗與微明中,還是正午的陽光中的一切,不都是可愛的和值得珍視的嗎?然而這一切似乎都在遠遠地離開他,都在向他關上自己的門。他的馬車在狂奔,然而他不知道自己是走向哪裡去,他的馬車經過了最美的城市和鄉村,然而這一切又都拋在了他的身後。這一切都不屬於他。因為,現在的事情正好比駕車的馬驚了,它愚蠢、瘋狂、不聽調教;這樣的馬,不正是他自己;這樣的車,不正是他的生活的形象嗎?

他成了真正的孤兒了,原因全在於他自己。然而,仍然有一隻手在拉著他,在溫暖著和指引著他,像這二月的正午的天空上的太陽、白鴿和紙鳶一樣地向他報道著春天。這是伊力哈穆的手。一想到伊力哈穆,他就顫抖;一想到伊力哈穆,他就低下了頭,卻又抬起了頭,他直視朝霞和旭日,道路和田野,礦井的煤炭和房舍里的爐火。他還看見了愛彌拉克孜的大大的、美麗的和剛強的眼睛。也許從此愛彌拉克孜再不會正眼看他;也許他在愛彌拉克孜的眼中已經一落千丈,甚至已經被開除了「人籍」;也許愛彌拉克孜很快就會嫁人,和那個不知名的令人嫉妒的幸運者生兒育女,居家度日;然而,恰恰是這個時候,在他極度悔恨和極度悲傷的時刻,他好像真的了解了一點愛彌拉克孜,靠近了一點愛彌拉克孜。在他痛心地發現了自己的弱點和不足的時候,他好像離愛彌拉克孜更親近了。

下午,他根本不休息,在卸了煤、卸了牲口之後,他還在馬廄里,不是收拾車和套具,就是幫助飼養員鍘草,修理食槽和馬燈。晚上,他參加學習「二十三條」文件和揭開七隊的階級鬥爭蓋子的會議。他不發言,但是他聽得認真,想得更認真,他一夜一夜地想。為了彌補過去動腦筋太少造成的失誤,他費力地動著腦子……

泰外庫去找麥素木,他問:「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麥素木裝糊塗。

「我們應該怎麼樣繼續揭發批判鬥爭伊力哈穆呢?」

「唉唉,算了吧,我才不管這些呢。請問,人生需要的是什麼呢?按照我們維吾爾男人的說法,人生,這就是塔瑪霞兒——嬉戲,玩耍!從生下的第一天,這是塔瑪霞兒的開始。在你離開人間的時候,這是你的塔瑪霞兒的完結。回顧一個人的生活,他的塔瑪霞兒也夠美的了呢。我們什麼沒吃過?我們什麼沒見過?我們獲得了人生的各式各類的消息。現在,我們回到農村來了,我們做一個農民。我們在農村蓋了房子,我們有杏樹和蘋果樹,有奶牛和母雞,有黑狗和白貓。我還有一個烏茲別克老婆。而在夢裡,我有成群結隊的女人,都是白白的,甜甜的,招人疼愛的。我是大隊加工廠的出納員,我走到哪裡都受到人們的尊敬。請問,我們還需要什麼呢?算了吧,我再也不管那些個運動不運動的了。」

麥素木的調子是泰外庫沒有意料到的。看到了他這種驚奇和迷惑,麥素木很滿意,然後,他補充說:

「然而,我們也決不允許別人侵犯我們。我們是維吾爾的男人。如果有人搶走我的老婆,我就要和他血戰到底。如果有人罵我是陰陽人,我就要割掉他的舌頭和毬把子。決不含糊。」

這些字眼兒又使血液往泰外庫的臉上沖了,然而這次的血氣上揚是想給麥素木一個嘴巴。但他還是控制住了自己。他問:「可我們寫的控告呢?我們控告了那麼多。效果在哪兒呢?哪一條也說不實在。群眾反而對我們不滿意。」

「您是說您的控告嗎?您是說大家對您有意見嗎!」針對剛才泰外庫用的主語是複數的「我們」,麥素木強調著挨罵的只有一個單數的「您」。「不用管那些。控告就是控告。這是您積极參加運動的表現,是您追求進步的表現,是對工作組的最大支持,即使控告的材料不太落實,即使控告錯了您也是好樣的,您也是不受譴責的。相反,只有包庇四不清幹部的人才是應當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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