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三章

章洋的搬遷像是向水流里拋下了石頭

穆薩、麥素木打探消息

伊塔汗傷心

泡克夫婦不可一世

沒有攪屎棍攪動還咋齣戲

章洋要搬到尼牙孜家去住的消息像一股黑煙一樣地升起在七生產隊的上空,變成了一片陰雲,散布到整個大隊。

這話最先是從尼牙孜自己口裡說出來的。在章洋向伊力哈穆宣布將要搬走的第二天一早,也就是米琪兒婉剛回娘家還沒有與愛彌拉克孜見面,尼牙孜將要受傷但還沒有受傷的這一天的早晨,尼牙孜趕著一輛驢車拉著麥子來到了莊子,他先找到伊明江,用一種命令的口吻說:

「趕快給我發一公斤菜籽油,章組長和社教幹部要搬到我家去了,為了給他們做好飯,需要先領一點食油,副隊長同意了的。」

伊明江一時沒有相信,他看了一眼尼牙孜。尼牙孜換了一頂嶄新的、黑絨面的羊皮帽,換了一身總算洗了一遍的、在他來說是空前清潔的衣服。他的皮靴雖然開了綻,褪了色,但也破天荒擦得鋥亮。尼牙孜洋洋得意地拿出了熱依穆批的條子,催促道:

「快打油……」

然後,他上了水磨。對於那個給他送死烏鴉的廖尼卡,他擺出一副不屑一理的神氣,眼睛看著別處,下令說:

「喂,看水磨的!先給我磨面!我沒有時間!我正忙著哩!章組長和社教幹部今天就要搬到我家去了。看,這是保管員剛發給我的菜籽油。快!我下午還要去伊寧市買點粉條子、涼皮子,給社教幹部做飯,這可是公事!吃飽了飯才能收拾幹部們哇,哈哈哈……」

廖尼卡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看看尼牙孜吧,他的外表、他的神氣確實是大不相同。莫非這是真的?

在尼牙孜的催促下,沒按排隊的順序,先給他磨好了面。尼牙孜趕上驢車,大聲唱著小曲:

我也要去,我也要走,

在這世上,轉轉悠悠,

如果平安,再回家鄉,

多麼神氣,多麼自由……

廖尼卡坐不住了。他不相信會真有這樣的事情。他的眉毛挑了起來,他脖子上的筋凸脹了。他的紅頭髮好像真的燒起了火。他叫起了正在睡覺的本來是安排人家後半夜來值班的另一個看水磨的人,自己騎上自行車向隊部方向奔去。路過水渠工地,他找伊力哈穆,沒有找見。他又不願意問旁的人,免得使自己替尼牙孜作義務宣傳。他來到大隊,大隊幹部誰都不在,於是,他去到大隊加工廠打探虛實。

加工廠的院子里坐著不少的人,廖尼卡一眼看見,伊明江也在這裡。其中有許多是加工廠的工匠。離人群稍遠一點的太陽地里,坐著一個人,那是前隊長穆薩!

久違了,好漢子穆薩。讀者,你們猜猜,這一段穆薩的情況是怎麼樣的?他每天長吁短嘆,叫苦連天,因了從隊長的寶座上被攆了下來而鬱鬱不樂嗎?或者,他在磨牙利齒,記仇結恨,等待時機,準備反撲嗎?抑或,他找到了新的出路,去發揮他的能力、口才和勇氣,去實現他的野心,譬如說,他是不是在跑黑市,搞投機買賣呢?

不,都不是的。他沒有做這些事情。現在我們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坐在略離人群的一塊木頭上,他坐的姿勢挺舒展。他的面部略顯蒼老,樣子仍然有些滑稽,但不再盛氣凌人,而是平易隨和。他的小麻子似乎少了些,麻坑也淺了些。他的黑鬍子仍然捋得尖尖的,但翹得不那麼厲害了。他穿得比六二年寒酸多了,基本上還是兩年前那一套衣帽,洗過一次,自然已經顯得陳舊,棉衣的右肩上還打了一個補丁,但也還算整齊。更多的是感到無可奈何的踏實,不當隊長的這一年,他的日子過得不錯,一切正常。

這不能不歸功於他的妻子馬玉琴。維吾爾族有個諺語:惡婆娘是人類第一大禍患,我們不妨反其意予以補充,好妻子是頭等的福星。好妻子好比救生船,好比定心丸,好比百寶箱,好比是伏天的清風和嚴冬的爐火。一九六三年夏天,當阿卜都熱合曼和伊明江等人的查賬組查出了穆薩的大量多吃多佔、借支和貪污的事實之後(其實,並沒花費多少力氣來查,穆薩的吃喝玩樂大部分是大搖大擺地進行的,他並沒有搞那種隱蔽的偷雞摸狗),秋天他就落了選,那時,他確實蔫了幾天。尤其是,為了做一個退賠的姿態,他賣掉了那隻他曾經戴在手腕上、擼到胳臂肘邊的手錶,這使他心痛欲碎。也只有在這個時候,他彷彿第一次感到了家庭的溫暖和妻子的賢惠。穆薩知道有那麼一些女人,她們的勢利眼勁兒超過了外人。丈夫行的時候她們招搖賣弄,丈夫倒霉的時候她們怨氣衝天,甚至在這種時候丟開丈夫「往前走」。但是馬玉琴不是這樣的人。她自自然然、和顏悅色地迎接了不再是隊長的穆薩,在落選的第二天,她悄悄賣了自己的一副銅鐲子,打了酒,買了肉,做了一頓穆薩最愛吃的水煎包子,連醋都並非零打,而是買了整瓶的高級醋。玉琴的態度對穆薩是個不小的安慰。說實在的,馬玉琴衷心感謝賽里木、里希提和伊力哈穆他們,他們讓穆薩通過改選的正常途徑漂漂亮亮下了台。漂亮這個詞兒,她說給了穆薩,使穆薩很滿意。馬玉琴早已感到,穆薩當隊長,不僅是七隊的晦氣,而且也是他們的家庭、他們夫妻的晦氣。他一當隊長就要神氣,一神氣就要折騰和發脾氣。他今天要辦托衣 ,明天要辦乃孜爾,講排場,耍威風,弄得家無寧日。他亂吃亂花亂喝,動不動就不在家吃飯,經常對家裡的吃食、擺設、馬玉琴和馬玉鳳的舉止直到室內溫度和空氣的調節表示不滿,老覺得別人虧待了他這個了不起的隊長。馬玉琴暗想,即使捉一隻猴子來給他戴上帽子,穿上衣褲靴鞋,再強令它盤腿坐在上席,它也未必會像穆薩當了隊長以後那樣焦躁不安。馬玉琴怎麼能夠不歡迎穆薩從隊長的職務上落選下來呢。

穆薩畢竟也歷經浮沉。下來了就下來了。穆薩的思路是你大哥 我當過了嘛。你大哥我福氣過了嘛。你小子當過嗎?你小子福氣過嗎?你小子有的可供吹噓冒泡的談資嗎?

呵,他已經踏踏實實地當了一年社員,大部分時間,他勞動得蠻積極。開會發言就更積極。只不過,對於貪污和多吃多佔的贓款的退賠,他態度消極,能拖就拖,能賴就賴。

穆薩畢竟也還是穆薩。某些場合,他仍然會眉飛色舞地吹個天花亂墜。有一次和幾個青年一起幹活兒,草叢裡出現了一條青花蛇,穆薩一砍土鏝砍斷了蛇頭。於是,穆薩吹起牛來,說他年輕的時候曾經和一條大蟒搏鬥,那條大蟒把他的砍土鏝吞到了肚子里,他徒手提住了蛇頸,蛇盤繞在他的身上,他最後把蛇扼死了,光蛇油煉了兩桶……說的聽眾尤其是女性老中小,又笑又疑,一起在那兒喊:「泡!泡!泡!」 最後一致認為他是牛皮大王,他也一笑了之。說大話是一種快感,說完大話的快感與睡完女人是一樣的,不必計較播種的成活率與其他得失後果。他還有許多笑話、怪話,有的話已近下流,好在倒也無傷大局。

四清工作隊到來後他有些緊張。庫圖庫扎爾和他談過兩次,意思是讓他伺機活動活動,暗示他要想法把伊力哈穆撂倒。穆薩哼哼哈哈,心想:「我才不給你掄砍土鏝呢!」特別是經過六三年麥收時節那天晚上在烏爾汗家喝啤渥、吃烤肉時的談話,穆薩看出了庫圖庫扎爾的危險性。他從那時起已經決心與庫圖庫扎爾拉開距離。大大咧咧、弔兒郎當的穆薩其實有自己的界限和分寸感;馬馬虎虎、吵吵鬧鬧的穆薩其實有自己的防備心和警惕性。有些話他只是大喊而並不行動,有些話他連說也不說,聽了也絕對不隨聲附和,有些事他是悄悄地做,誰也不說。「我才不跟著庫圖庫扎爾進監獄呢!」他清醒地在心裡合計。

但是,他也被章洋要搬到尼牙孜家去的消息所激動了,他也是來到大隊打探風聲來了。他準備聽一聽,看一看,而且僅僅是聽聽看看而已。

在加工廠。麥素木坐在中心,向周圍的人正在大發議論。他的臉上隱藏著一種狡猾的笑意。他說:

「你們知道嗎?這就叫做:政策!說起政策,是上面……」他用食指向上空神秘地一指,「制定的,那是書上寫著的嘍。共產黨、國民黨、耶穌教、伊斯蘭教,都有自己的書……」

「這麼說,章組長搬到尼牙孜家去,也是按照書上寫著的政策辦的嘍?」伊明江問,有幾個人笑了起來。

麥素木聽出了伊明江話里的嘲諷意味,但他覺得伊明江不過是個孩子,沒有放在眼裡,於是,他正色道:

「當然,減租反霸的時候,不就是這樣嗎?鄉約,百戶長預備的寬宅大院,工作組硬是不住,專門住窮人的房頂漏天,牆縫漏風的土房子!」

「怎麼能夠和那個時候相比呢?」伊明江不服地說,「那時候,窮人是受剝削的,富人是剝削人的,工作組當然要到窮人家去住。但是現在呢,尼牙孜是被剝削的嗎?不,少說著他也是個不愛勞動的二流子,章組長搬到他家去,實在叫人想不通啊!」

「想不通?你想得通不通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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