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

革命的記憶、未必成功的新征程

京漢路、蘭新路、昌吉、烏蘇、賽里木湖

刻骨銘心的地圖

大轎車在烏伊公路上行駛,在油光光的瀝青路面上,長途汽車全速前進。厚厚的窗玻璃咯噠咯噠地震響。馬達發出轟隆轟隆,並時而傳出一種噠噠噠的類似機槍點射的響聲。氣壓泵一時發出隨著踩閘而放氣的聲音,一時又發出咣咣咣咣抽氣和壓縮空氣的聲音。橡膠輪胎沙沙沙地駛過地面。每五十米一個的標著順序的號數的電線杆和每公里一個的石頭裡程碑時而從車窗旁飛馳而過。近處的地面向後迅疾飛去,而遠處的田野、樹林、地平線似乎在隨著車緩緩前進,這樣,大地在旋轉,從左側車窗望去,順時針,從右側車窗望去,是逆時針方向。隨著路面的升降,乘客似乎時而被抬起,時而又被拋了下來。新疆地域遼闊、城鄉分散,解放前主要靠騎馬和駱駝,解放後才修起了四通八達的公路網。汽車,是新疆境內的主要交通工具。只有在全國的少數幾個省區,才能像在新疆這樣獲得一連多少天公路旅行的生活體驗。

和一般長途旅行的旅客慣常的倦意、無聊、焦躁地盼望目的地的早日到達的神態不同,這個車上的乘客全部是精神抖擻、朝氣蓬勃、鬥志昂揚的。他們穿著差不多一樣的半新黃軍大衣,時而你一言我一語地熱烈交談;時而互相啦啦著表演節目、唱戲、唱歌、學口技;時而由一個人打拍子,領著大家齊聲引吭高歌。他們的響亮、整齊、快樂的歌聲壓倒了高速行進的汽車裡里外外所發出的一切的聲音,改變了玻璃的震動頻率。他們是最近才組成的新的戰鬥集體,他們是來自烏魯木齊的自治區一級各機關單位的社教幹部,要到伊犁農村參加四清運動。

「尹隊長,來一個!尹隊長,來一個!」叫得最凶的是幾個維、哈族的年輕人。儘管他們的聲音蓋過了一切,有一個維吾爾青年仍然覺得「來一個」這三個字未必能說清他的要求。他又大聲用半通不通的漢語喊道:

「尹隊長,一個最好的歌子給一下!」

坐在車門邊的尹隊長——他的名字是尹中信,今年四十二歲,中高身材,方寬臉龐,短而濃的眉毛一點也不肯彎曲,嘴角上的線條顯得剛毅而且嚴厲。但是,他的目光是柔和的,使他嚴肅中有一種和藹而寬宏的神采。按照他的職務,機關本來是派了越野小汽車來送他的(有些人非常重視這個小汽車,認為它是地位和權威的象徵,是取得尊敬和優待的源泉),但是他謝絕了這樣的照顧,寧願和他的工作隊員坐在一起。當然,他也還有一點特殊化,那就是,別人穿的大衣是棉的,而他穿了一件破了又補、補了又破的皮大衣——那是四八年強攻臨汾的戰役中繳獲的戰利品,經過了一個後來在朝鮮犧牲了的老戰友的手,最後穿到了他的身上。

他不能辜負兄弟民族的青年人的盛情。他唱了一個抗日時期山西老區的民歌:

八路軍打日本,真厲得兒害唉喲,

老百姓慰勞,理應該……

他很生氣,簡直還有點驚奇和傷心,聲帶像是旁人的,根本不聽他的指揮,自行發出一種拉鋸似的聲音,而且嗓子里好像堵住了棉花,放不出聲音來……他已經很久沒有和青年人一起唱歌了……一九三九年,他十七歲的時候,還一度在八路軍的文工隊里當過演員呢!

誰知道,他的歌卻受到了熱烈的歡迎。而且不得不在一再的要求下又去起用那副廢弛了的歌喉。他唱道:

數九那個寒天下大雪,

天氣那個雖冷心裡熱……

顯然,不可能有什麼人聽得出尹中信曾經是個會唱歌子的人。他的聲音平板、嘶啞,調子和節拍都不那麼準確了。但是,不知道是由於他的感情的真摯,是由於那曲調的純樸,還是由於在短短的、不到一個月的集訓期間他所贏得的威信,他的歌聲感動了大家。掌聲以後好一會兒沒有人出聲,連汽車的轟鳴和喘息也壓低了聲響,似乎誰也不願意打破這兩支歌所喚起的莊嚴而有些激動的情緒。

四面八方聚在一起的戰友。漫長的道路。互相啦啦著唱歌。掌聲、笑聲。深情的眼睛。這使尹中信回憶起開始漸漸地顯得遙遠起來了的戰爭年代:行軍、又是行軍。素不相識的人們被「同志」這個稱號聯結在一起。邂逅和分手。「哪部分的?」「我就是政委」……上下級親密無間的關係,擔架隊。躺在擔架上的重傷員也要求停下來聽一聽「斃、傷、俘敵軍名,全殲部,一舉解放」的戰報……只有在最偉大的革命運動的感召下,為了一個最崇高的目的而從五湖四海走到一起來的戰士,才體驗過這種明朗深摯的戰鬥友誼,才懂得行軍路上相互啦啦著唱歌的偉大意義。唱在一起、笑在一起的人們,將在戰場上衝鋒在一起、流血在一起、勝利在一起。

中國是小農經濟。中國是一盤散沙。中國是一個專制獨裁的無政府主義國家,自顧自而沒有什麼人對社會對國家對集體負責。這樣哪怕是最原始的集體生活的樂趣,也會給人以面貌一新的鼓舞激勵。現在,在烏魯木齊——伊寧市的長途汽車上,人們享受著戰鬥的集體生活,也重溫了當年的解放軍、土改工作隊紀律嚴明、呼風喚雨、翻天覆地的情懷與風采。

全國解放了。毛主席告訴我們,我們熟悉的東西有些快要閑起來了,我們不熟悉的東西正在強迫我們去做。尹中信在中央一個經濟部門裡工作。他接觸了許多新的事物、新的問題,學會了許多新的東西。他夜以繼日地忙碌、開會、看文件、讀書,他還幾次到技術夜大學去聽課,幾次都因為工作太忙而沒能堅持下來。他的生活是充實的,他的時間是緊張的,他對於在星期天工作比在星期天休息更習慣些。然而,環境畢竟是安定多了,而且可以說是舒適多了。當他住在燒液化石油氣、燒暖氣、帶沐浴間和衛生間,上下樓要乘電梯的住房裡的時候,他常常懷念農村,老鄉家裡派飯,背著背包跋山涉水,在風裡、雨里、日頭曬烤和星光指引下的東奔西走,生活和工作的安穩常常使他怵然自惕,可別變成一個貪圖安逸的庸人。革命意志的鋒芒可不能在和平生活中磨鈍?但是孩子們呢?他們生下來就沒有聽見過炮聲隆隆……

所以,當一九六一年號召到基層和邊疆去的時候,尹中信甚至不用回家商量就報了名,他相信他的妻子就像相信自己。黨決定把他派到新疆,他由衷地感到高興。他立刻買下了分省詳圖,詳細研究了新疆的地理位置、行政區劃和自然條件。他從圖書館找了許多有關新疆的資料,包括反映新疆鬥爭生活的小說、電影劇本、民歌集和攝影作品。人們祝賀他展翅遠飛,但也有人不解,問他:「你為什麼那麼積極報名呢?」他聽了以後直覺反應便是想反問一句:「你為什麼不積極報名呢?」只是出於禮貌,他笑了笑。還有人說:「去新疆,呵喲,那麼遠!」他回答說:「你呆在北京覺得新疆遠,呆在新疆,還覺得北京遠呢。」但事後他很後悔,他的回答是不準確的,嚴格說來是錯誤的,新疆人並不覺得北京遠,他剛剛翻閱過的一首哈薩克族的民歌說,站在草原,我們看見了天安門城樓上的紅燈。

於是乎開歡送會,真摯熱情的贈言。因為溢美而令人慚愧的鑒定。餞行,乾杯,「一路平安」「多來信」。汽笛長鳴,機輪鏗鏘,黃河南北的一望無際的大平原,多軌並行,幾乎是直線鋪設的京漢鐵路。青紗帳,你可仍然跳動著游擊隊員的心?大大小小的血脈一樣的河流。夕陽中安然矗立的煙囪和古塔。夜間經過黃河鐵橋時擊打在每個旅客的心房上的叮咚聲,像一陣清風喜雨。華山在晨霧中。黃土高原的窯洞,怎能不懷念延安?寶天段的無數隧道,坐在車廂里分不清是黑夜還是白天。嘉峪關,長城,我們中華民族的象徵。說什麼「一出嘉峪關,兩眼淚不幹」,尹中信卻只覺得「一見嘉峪關,壯志沖雲天」。他肅然起敬。他含笑沉思。他心潮如涌……一望無邊的瀚海,似乎和鐵路一樣漫長的、埋藏著無數寶藏的祁連山。烏鞘嶺上的寒風如狼嚎。當年漢武帝的使者是怎樣入疆的呢?我們今天是何等的幸福。內地的錦繡田園,塞外的雪山曠野,不都是祖國的軀幹嗎?河北話、甘肅話、新疆話,不都是祖國的聲音嗎?從西向東的路,從東向西的路,不是同一條通向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的路嗎?天上的星星,大氣層里的風,地上的河流,不是訴說著同一個對祖國的愛嗎?每天清晨,隨著車廂喇叭放送著的莊嚴優美的東方紅樂曲,一輪紅日出現在東方的地平線上。照耀著內地和邊疆的,不是同一個紅太陽嗎?夢魂縈繞的天山雪峰啊,我們終於見到了你!

到了烏魯木齊,尹中信被分配在一個工交部門擔任副職,他要求到縣裡或者公社去,沒有成功。雖然還是領導機關,但他覺得總是接近實際一些了。他有更多的機會去工廠車間和工人宿舍,他聽到了更多的銑床的呲呲聲,磨床的嗡嗡聲和沖床的噹啷聲。這裡的修渠鋪路之類的勞動任務很多,這也使他感興趣。連日常的買菜買糧,拉煤倒垃圾,他也都願意親自去做,可以從中看到許多在中央機關未曾與聞的現象和問題。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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