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輝技術員籌劃農技流動展覽
冬季水利勞務的安排與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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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村的夜是寧靜的。牛、羊、雞、小孩子、鳥雀,這些最活潑的元素,都靜止了,除了狗叫,聽不到什麼其他的聲音。農村的夜又是沸騰的。白天,人們不在村裡,他們分散開去和大自然打交道,去向地球開戰。一到晚上,人們聚攏起來,各種人,各種的嚮往和願望,各種的打算和計謀,各種的聯絡、磋商、衝突、訴訟、友誼、愛情、中傷、仇恨都活躍起來,動作起來,匯聚成翻滾的潮水,激揚起朵朵的浪花。
當麥素木向泰外庫敬酒的時候,當雪林姑麗給楊輝端麵條的時候,在大隊辦公室,里希提書記主持的支委擴大會議,正進入了高潮。伊力哈穆講了在縣裡開會的感受,講了大寨,講了皮山,講了麥蓋提縣紅旗公社,講了紅星二場。他還講了本縣綠洲公社改造葦灘,五月公社修建電站、天山公社改變耕作制度的事迹。當然,他也講了他親眼看到的紅星二隊的小麥豐產田和那個鞠躬盡瘁的隊長。他講得很多,很熱情,而且有些急躁。「我們落後了!」「我們差得遠!」敘述中一再重複著這樣的感嘆。「我們必須追上去,說干就干!在這個漫長的冬季,搞它個熱火朝天!」
「我們伊犁人是給慣壞了!」四隊隊長烏甫爾感嘆地說,「不吃苦,不拚命,哪有農村面貌的改變。解放以來,我們生活得挺優裕,這是好事,但是,也滋長了一種自滿自足的勁兒。你剛才講的那個漢族故事怎麼說來著?一個蛤蟆坐在井底下看天……弄不好我們都變成了井底下的青蛙啦……」
一些人笑了起來,更多的人都鄭重其事地點著頭。
里希提讓四隊和七隊隊長講了一下對冬季以積肥為中心的生產安排。烏甫爾著重講了一下他們從山坡旱田的幾個廢棄了的老羊圈裡挖掘陳年羊糞的計畫,伊力哈穆著重講了一下從伊寧市拉運人糞尿的設想。然後,會議進入了重點議題。由大隊水利委員、支部委員穆明解釋主渠改道工程的有關問題。
這個方案並不是新的,早在大躍進的年代,公社黨委書記趙志恆,大隊支部書記里希提,帶著州水利局和縣農業局的兩個技術人員,就進行了初步的測量、討論和設計。在那些日子裡,趙書記就像一個勘測隊員,身穿一身藍勞動布的制服,頭戴鴨舌帽,腳蹬牛皮長靴,奔跑著,觀察著,扛三腳架,架水平儀,掄鎚子,砸樁子。里希提也好像變成了青年人,三四米寬的渠道,他跳來跳去,像長出了翅膀。他的心靈更是長出了翅膀,多少美好的願望和設想,變成了夜以繼日的忙碌辛苦,變成了一張又一張的藍圖、方案。按照他們的計畫,這個大隊的流向莊子方面的主渠的北段將要取直,改線,從而提高水位,減少滲漏,騰出一些耕地。而南段,要挖深,取平,減緩坡度,減少沖刷。北南段之間形成一個大的位差,在這裡,利用水勢可以帶動三台水磨和若干軋油機、碾米機和彈花機。這是第一步,也是不算太複雜的一步。第二步,順著這條主渠溯源而上,墊高渠底再次提高上游的水位,可以在那邊形成一個更大的落差,帶動水力發電。
經過他們的測量和討論,這一切是如此明白、簡便、合理,就像早該如此,自然該如此,使他們驚奇的,只是為什麼沒有更早地發現和利用這個擺在他們面前的潛力。但是,當時的縣委領導人夥同麥素木科長這些人,正醉心於打破公社界限的大兵團作戰。而改造一條渠道,安裝幾台水磨,過上幾年再建設上一個發電量僅為幾十千瓦的小水電站,對於他們來說,是太沒有氣派了。他們把這個公社,這個大隊的勞力調來調去,凈搞些大而無當的事情。「小小的」工程被擱置了起來。然後是三年自然災害,這個小小的計畫又變成過大的、冒險的、費工太多的和不準上馬的了。然後又是六二年的事情。在庫圖庫扎爾掌握大隊領導權的時候,更是徹底擱置了工程,六三年,隨著里希提、伊力哈穆他們的復職,這件事又被提到了議事日程上。在幹部和社員中,組織了更詳盡具體的醞釀和討論,因為這牽扯到所有制的問題,未來的加工設備,只能歸大隊所有,而要進行這個工程,卻需要各生產隊出人、出資金、出設備。按照政策,對有關合理分攤和合理補償的辦法也作了細緻的研究。然後,六四年春夏,大隊組織大石匠進山,采來了做水磨的紫石頭,並且已經開始加工。現在,終於在學大寨的東風下,可以把願望和計畫變成實踐了。這是多麼叫人高興啊!回顧這個過程,又是叫人想到辦一件好事是多麼不易啊!里希提就是在這種興奮而又感慨的心情中,主持著對這件事情的討論。
伊力哈穆的傳達,兩個生產隊的積肥計畫和主渠改線的施工方案,這三個話題像風、火和油三樣東西結合在一起,冬季生產和基本建設的烈火燒起來了。生產隊長們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同時又在精細地計算著,衡量著,努力選擇著更合理、更有利於集體的辦法。
庫圖庫扎爾也在會場上。他穿得很厚,皮領子短大衣,棉褲都已經上了身。他略顯蒼老,比兩年前,也似乎瘦削了一些。經過了一段動蕩,現在,他基本上算穩定了下來。收支相較,他總算保住了本兒。他不發一言,靜靜地旁觀。
等到大家說得差不多了,進入具體安排的時候,庫圖庫扎爾咳了一下,懶洋洋地說:「是不是請大家考慮一下,這裡還有兩個問題。」看看他的話引起了注意,他挪了挪屁股,直起了腰,把聲音也放大了些,「如果我們在水利上投入這麼多工,那麼,無可懷疑,將會降低明年的工分值。我們都是老農民,老幹部了。我們都知道,這裡的冬天有四個多月,這四個多月的時間裡,用老虎一樣的力氣,只能取得老鼠一樣的成績——還要付出那麼多的工分,像揚場的時候從空中灑落下來的碎麥草!」
「這麼說,提高工分值的最好方法是躺在炕上睡覺了?」
有一個性急的與會者反駁說,這種無禮的語調刺痛了庫圖庫扎爾,「如果我還是第一把手,你敢這樣說話嗎?」庫圖庫扎爾心想,從第一把手變為第二把手,處境就會有這麼大的區別……咦哈!世上沒有比「第一把手」的職務更寶貴的了……他控制著自己,沒有流露出這種傷感的情緒。繼續說:「再者,大家已經知道,再有個把月,社教工作隊就要來了,這麼大的工程,我們是不是應該等一等?這是我的意見。」談到這裡,他的眼睛眨了眨,很有點深奧的、高高在上的樣子。
「您認為,工作隊會不贊成我們改造水渠嗎?」
「我沒有說不贊成。」
「您認為,現在動工不合適嗎?」
「我沒有說不合適。」
許多人追問,他含含糊糊,臉上帶著說不上是驕傲還是謙虛的笑容。一些人開始反駁他,他們說到了充分利用冬季進行農田基本建設的重要性和迫切性,他們說到了應該發揚只爭朝夕的革命精神,敢想敢做,不應該觀望等待。也有少數人只是點著頭,當大隊長講話的時候,他們點點頭,附和說:「是啊,有理。」當別人反駁的時候,他們又點點頭,附和說:「是啊,有理。」
這時候傳來了敲門聲,傳來了那個大家都熟悉的、滑稽的音調:「可以進來嗎?」
所有與會者的臉上都現出了親切的微笑,門開了,進來了剛剛離開雪林姑麗家的楊輝,這個瘦小的、戴眼鏡、長辮子、圍著紅頭巾的漢族姑娘的到來並沒有使人們感到驚異,隊幹部們早就熟知技術員的習慣和作風。
「你們在開會嗎?」她吐了一下舌頭,「我明天早晨再來吧。」
「請坐,參加我們的會吧。」里希提書記讓道。
「不了,我還有事,我明天再來……」
「您有什麼事,先說也行。」里希提注視著楊輝,他的臉上表露著一種愛護、欣賞、關心的父親般的感情。
「那,我只說一句,」楊輝伸出了一個指頭,她轉頭問庫圖庫扎爾,「我們什麼時候,在哪裡開始?」
「什麼開始?開始什麼?」庫圖庫扎爾翻了翻眼睛,似乎在責備楊輝說話不清楚,不完整。
「您忘了?」楊輝驚奇地睜大了眼睛,漸漸變成了失望和憤怒,「前天在公社,您不是說立刻就安排嗎?」
「呵,不就是那個什麼展覽嗎?我們還沒有研究。公社的事情多得很。衛生院找我們要人去受訓學習注射防疫針,拖拉機站要培養拖拉機手,學校找我要老貧農去作憶苦思甜的報告,您呢,關心的是您的展覽……」
庫圖庫扎爾的漫不經心的輕蔑態度和倒打一耙的埋怨激怒了楊輝,眼淚幾乎湧出了她的眼眶,「您怎麼能這樣說?您認為有哪件事是不必要的找麻煩嗎?」
「怎麼回事?」一直處於旁聽地位的里希提插嘴問。
「同志們,」楊輝把頭轉向了大家,從大家的目光里看到了信賴、關切和友誼,她一定能夠得到支持的。事情是這樣的:楊輝準備利用當前秋冬之交的短暫的間歇時間,搞一個流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