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小陽春
田野的秋天
婚禮上的四種賓客
尼牙孜的牛糟蹋麥苗
一九六四年十一月十七日下午,躍進公社愛國大隊第七生產隊的隊長伊力哈穆從縣裡開會回來。
雖然有班車,但是他寧願走路。經過十天的會議生活:報告啦,小組討論啦,讀文件啦,大會發言啦,他渴望在秋日的藍天和陽光下邊,沿著林蔭大道、田間的帶著作物茬子的小路、河灘和木橋走一走,順便看一看沿路各個兄弟公社的農事。
已經是深秋了。但是,今天的太陽特別好,它不理會肅殺的冬日已經臨近,依舊是那樣溫暖、明亮、飽滿。也許,正是因為剛剛經過了連續的陰冷的雨天,所以才更覺得這驅散了清晨薄霧,融化了渠埂上的冰碴的陽光是分外可愛吧?也許,這是今年的最後一個好天了吧?氣象台不是又在預報什麼「低壓槽」「自西向東,多雲轉陰」了嗎?正像過分的幸福會招來不幸一樣,在新疆,過分的晴好往往也是「鬧天兒」的前奏。然後將是冰封雪凍的、漫長的嚴冷的冬天。但是無論如何,這夏季參見前文關於一年簡化為兩季的敘述。的最後的留連仍然是使人愉快的;伊力哈穆身上發熱了,他解開了新穿上不久的棉衣的衣扣,懷著一種滿足和依戀的心情,接受著陽光的撫愛,大步走在公路上。
路旁的高聳的楊樹林差不多已經落光了葉子,雖然時而能夠看到幾片掛在枝頭的生命力特別旺盛的,似乎是前不久才萌發出來的翠綠的小新葉的迎風顫動。落了葉的楊樹,像一個個剛剛表演了熱烈的舞蹈節目,卸下了繁複的頭飾與長大的舞台服裝的演員,顯得更加精悍、純樸、大方、亭亭玉立。灰白色的樹榦,和仍然是富有彈性的、疏密合宜的爭相伸向高空的枝條,在陽光下像水洗過一樣地乾淨清晰、輪廓分明,它們是舒展的、寧靜的和驕傲的。它們好像在和天空談心:「一夏天,我們沒有浪費時光,沒有辜負溫熱,我們長了那麼多。現在,為了明年的蓬勃興旺的新的生長壯大,我們已經準備好了迎接冬天……」哪怕是面臨嚴寒風雪,我們的樹木仍然是那樣從容和舒展,我們的枝條仍然是那樣平靜和謙遜,我們的光影仍然是那樣錯落與隨意。
莊稼不見了,青紗帳已經捲起,田地脫下了覆蓋終年的由綠變黃的羽衣,敞開它那巨大無邊的胸膛,擁抱著這深秋的,或者更正確一點應該說是初冬的太陽。人們的視線可以不受阻礙地看到遠方的地平線,看到雪山的越來越大的銀冠,看到伊犁河對岸察布查爾的牧羊人點燃的堆堆篝火,團團煙氣升騰在晴朗透明的天空中,消散無跡。
在遠遠的一塊田地里,伊力哈穆看到有一輛四輪馬車和兩輛木輪牛車正在裝運苞谷。仍然穿著色彩鮮艷的衣裙的女社員們,七手八腳地從成堆的金黃色的玉米中,抄起一個個棒子扔到車上。隨風傳來她們熱烈的說笑聲。另外還有幾輛多半是社員私有的驢車,正在摞玉米秸,伊力哈穆彷彿也聽到了踩壓玉米秸時發出的咔咔聲。
「他們秋收的『尾巴』太長了呢。」伊力哈穆不由得想起,五天以前他給家裡打電話的時候,熱依穆副隊長告訴他,他們隊里的田地已經收拾乾淨了,玉米和糜子都拉運到了場上,再有一周到十天就可以脫粒完畢,給生產隊的馬廄和社員個人做飼料用的玉米秸,也已經拉運和分配光了。現在,隊里的車輛已經轉入拉運冬季取暖用煤炭……
「你們是先進隊,各項工作走在了前面,你們是全縣的希望……」發獎大會上縣委李副書記講話的聲音又迴響在伊力哈穆的耳邊。還有什麼東西能比得上黨的鼓勵,能給人這麼大的力量,使人振奮、充實、信心百倍呢?是的,他們的工作是抓得很緊的,例如,秋收的進度,顯然就比這個正在拉玉米棒子的隊快得多。伊力哈穆微笑著,邁大了步子。然而……
「然而……」下面的事情還沒有來得及想下去,伊力哈穆被一塊麥田的景象立馬吸引住了。就在路旁,是一大片平坦、齊整的麥田,好像被一個巨大的梳子梳理過一樣,每一行,每一株小麥,都是那樣均勻,高矮相同,疏密一致,色澤鮮明,行壠筆直,幾個健壯的漢子正在田裡灌封凍前的最後一遍水,大水從容地流淌在平坦的麥田中,閃耀著晚秋的太陽的明朗的光輝,散發著親切的、喚起人們對於來年的豐收的無限希望的潮濕泥土的芳香。
人們常常把美好的田園比作錦繡。但是,這片一望無邊的麥田,它的精緻、巨大和活力卻是任何織錦和繡花的能工巧匠所摹擬不出來的。庄稼人看到了理想的、過去只存在在自己的嚮往當中的莊稼,他怎麼能不激動呢?伊力哈穆呆住了。
「多麼好!」伊力哈穆由衷地讚歎著。他忍不住向澆水的人打招呼,「薩拉姆,你們的麥田真像個樣子哪!」
「還能不是這樣嗎?我們的目標是,單產超過四百斤!」一個靠地邊比較近的、身材高大、面孔黑亮黑亮的澆水人,回頭略略打量了伊力哈穆一眼,響亮地、豪放地回答。
「超過四百斤!今年呢,今年的畝產達到了多少?」伊力哈穆感興趣地問。
澆水人沒有馬上回答伊力哈穆的問話,他沉著而又穩健地掄起了砍土鏝——伊力哈穆看見砍土鏝高高舉起時鋼片的晃眼的反光。澆水人幾下就改好了入水的「口子」,然後,他向路邊走來,巧妙地跨越和繞過了已經被水浸軟了的土地,三躥兩跳來到了伊力哈穆的面前。
兩個人像老朋友一樣地坐在渠埂上,澆水人遞過來煙荷包和裁好了的紙,當伊力哈穆表示感謝並聲明自己不會吸煙以後,他饒有興味地把紙折上一道印,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夾住紙條,用右手的三個手指從煙荷包里一捏,沙拉,金黃色的莫合煙粒不多不少地灑在了紙上,然後用口水一粘,點著,滿意地吸了一口煙,他不忙回答伊力哈穆關於產量和技術措施的一系列問題,先自問自答道:「為什麼我們的麥地搞得好呢?因為我們有一個比金子還寶貴的隊長!」
「你們是哪個隊?」伊力哈穆問。
「紅星二隊。」
「紅星二隊?」伊力哈穆想起大會發言中介紹的紅星二隊的事迹來了,「你們的隊長是不是那個高個子的年輕人!」
「不,」澆水人沉重地搖搖頭,「我說的不是他。當然,他也是個上好的小夥子。我說的是我們原來的老隊長……他已經沒有了。」
澆水人的眼眶裡湧出了淚水:「老隊長把他的全部的生命和心血獻給了我們隊的土地。您過去走過這裡嗎?沒有?那您不知道,這裡原來是一片鹼窪、沼澤、蘆葦、雜草,有時候還有渾身是刺的野豬出沒……是我們的老隊長提出了改造這一片土地的計畫,然後帶領我們一砍土鏝一砍土鏝挖掉了雜草和草根,一抬把子一抬把子抬來了防止板結的沙性土。有一個好吃懶做的二流子社員,受了地主的挑撥,嫌這個話兒太苦、收效太慢,拔出匕首來威脅我們的老隊長,要他下令從這片沼澤地上撤走,但是,他沒有動搖,堅持下來了。從五八年開始,整整幹了六年,誰知道,老隊長一年前得了肝癌,他還瞞著大家……最後,他讓家裡人把他抬到這塊地里,褥子就鋪在渠埂上,他看著小麥播種的情況,詢問著,關心著,就在這塊地里閉上了他的眼睛……」澆水人嗚咽了,夾在手裡的莫合煙也忘了吸。
「你們的老隊長多大年紀了?」
「其實,他只有四十幾歲,但是,我們所有的人都稱他作隊長哥,連鬍鬚白了的老漢也這樣稱叫。啊,這才是真正的隊長呢!他去世以後,我們才知道,他把一切都獻給隊里了。他的氈子在馬廄里,他總希望飼養員睡得更舒服一點。他的大號煤油燈給了會計,隊辦公室的燈罩子砸了,他換回去,改造了一下,只點一個禿捻兒。他的三百塊錢的存款,交給了隊里墊付了農藥的貨款……甚至他家的鐵鎖也給了隊上用,他出門時只在門環上別一個樹杈子……老弟,您知道什麼叫隊長嗎?他是全隊的指望,全隊的頭腦,全隊的心。全隊的社員,還有上級,都眼巴巴地望著他。幹活的時候是不是吃苦在前?分瓜果的時候是不是享福在後?割草的時候是不是先公後私?派活的時候是不是調配得當?社員埋怨、發牢騷的時候能不能受得住?壞人搗蛋的時候是不是製得服?大家,上邊、下邊,都看著哩!遇到一個好隊長,真是社員的福氣,是土地的福氣,是隊里的牲畜和犁鏵的福氣——我們的麥地怎麼能種得不好呢?」
澆水人問道:
「您到哪裡去?躍進公社?還有不近的一段路呢。請,到我那兒休息吧。您看見了嗎,那邊的電線杆子?旁邊的白房子就是我的家。走,到我房子里喝碗茶呀什麼的吧!」
伊力哈穆深深地為他的熱情和爽快所感動了,他站了起來,用右手扶住左胸,屈身行禮說:「謝謝,您請!我走了,我還得趕路……」
和澆水人的談話使他激動、羨慕而又不安。隊長,他感到了這兩個字的千鈞重的分量。他還差得遠!剛才想起秋糧的收穫進度還有點沾沾自喜呢,他覺得汗流浹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