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

庫圖庫扎爾轉守為攻

雨中情

痛惜烏爾汗失去了的青春

要說也快,賽里木來到不久,就發現庫圖庫扎爾迅速地、自然而然地成了眾矢之的。在四隊莊子上,烏甫爾隊長個別向賽里木談起了一個重大的問題:那就是,在一九六二年的動亂的時刻,庫圖庫扎爾曾向烏甫爾說公社懷疑他的國籍,懷疑他要走「那邊」,這曾使烏甫爾大鬧情緒以致躺倒不幹,只是後來由於里希提同志的教育他才不再聽信這些流言,站出來堅持了工作。烏甫爾是個直率的人,在一九六二年的事件過去以後,他終於去公社找塔列甫同志談了自己心裡的疙瘩。塔列甫瞠目結舌,莫名其妙,難道有誰說過哪怕是一個字的懷疑烏甫爾的話嗎?……他越想越覺得奇怪。為什麼身為支部書記的庫圖庫扎爾說話那麼沒有原則,而且客觀上完全配合了木拉托夫送來的假岳父肖蓋特的來信,起著挑撥離間、把水攪渾的作用呢!

在那天的支部擴大會議以後,伊明江也找了賽里木。這個眉清目秀、穿著齊整、略嫌瘦弱的小夥子、青年團員,帶著幾分羞怯對賽里木說,他的伯母帕夏汗曾經拿來了包廷貴的信讓他給翻成維語,信上敘述,包廷貴在烏魯木齊用走後門的手段購買汽車的嘗試已告失敗,而包廷貴的那個「朋友」——某工廠的管理員,已在城市「五反」運動中被揪了出來。因此,伊明江說:「那天的支部擴大會上,伯父不肯說這些實情,他是故意在裝糊塗……這封信恐怕別人是不知道的,該不該反映給您呢。這使我思想鬥爭了好久……但是千萬不要讓我的父親知道……」

「謝謝!」賽里木拍著小夥子的肩膀,「請放心,對您的伯父,我們當然是抱同志式的幫助態度。但是,不應該說假話。說假話,對他,對工作都沒有好處……」

阿卜都熱合曼與艾拜杜拉把他們在七隊查賬的情況彙報給賽里木。簡單地說,穆薩的態度看來很好,凡是賬面上的問題,他大包大攬,一概承擔,決不推脫。他承認自己給自己多加了補助工分,承認大量預支了現金,承認拿了一些公物——例如馬廄的馬燈——私用。而且,他表示準備陸續退賠並立即開始,他已經把大三針手錶擼了下來要交給查賬組,查賬組由於未經請示,沒有收下。對於穆薩的這種態度,多數人認為是真誠的,「穆薩本來就是這麼個二杆子 ,」他們說,「穆薩的老婆是個好人,馬玉琴整天逼著穆薩退賠債務。」另一些和穆薩一家比較熟悉的人補充說。但是,他們查賬小組也有一些懷疑,從穆薩的慷慨承當中感到有一種把事情包下來、包起來以防再追究下去的意向。例如穆薩給瑪麗汗批了四十塊錢「治病」,會計明明記得當時穆薩說是根據庫圖庫扎爾書記的命令,但是穆薩現時卻堅稱完全是他個人的意思,與大隊無關。再如此次包廷貴去烏魯木齊前從七隊拿走了許多食用清油和土產,連這樣明顯的是由庫圖庫扎爾安排的事情穆薩也竟然說成又完全是他個人的意思,目的是——這種解釋就更可笑——汽車來了以後七隊用起來方便一些。「這就產生了一個問題,」阿卜都熱合曼與艾拜杜拉說,「穆薩的問題與大隊支部書記有什麼關係?為什麼穆薩要一人承當?為什麼庫圖庫扎爾同志不主動承擔責任?」

還有許多其他的反映。包括庫爾班的問題,也被提出來了,支部會上伊力哈穆介紹了惹扎特的來信和那天晚上的啤渥烤肉宴。伊力哈穆的態度是這樣認真,感情是這樣激動,使一貫在任何場合都能談笑風生、周旋自如的庫圖庫扎爾臉一陣紅,一陣白,他的舌頭失去了他曾經稱是潤滑油的語言,變得乾澀了。

庫圖庫扎爾似乎已經陷入了重圍之中。是這樣的嗎?

庫圖庫扎爾究竟是什麼問題呢?思想認識的問題嗎?工作作風的問題嗎?自發勢力的影響嗎?還是……

對,應該找他本人談一談,然後,把這些情況匯總起來,帶到公社去,和公社有關領導同志一起,必要時召集黨委會研究一下。

就在賽里木這樣掂量著的時候,庫圖庫扎爾自己找上來了。

這次庫圖庫扎爾的到來與平常的任何一次都不同,沒有掛在臉上的經久不泯的微笑,沒有風趣的妙語警句,沒有親切的問寒問暖,也沒有那種討好的甚至是諂媚的側頭躬腰的談話姿勢。庫圖庫扎爾十分嚴肅,也可以說是怒氣沖沖。他開門見山地說:

「我想了很久,我必須對黨的事業負責。正是黨關於階級鬥爭的理論武裝了我的頭腦,使我看清了過去沒有看清的現象和問題。」庫圖庫扎爾響亮地咳嗽了一下,瞥了一下賽里木的注意的神情,他做了一個有力的手勢。

「更遠了不用說了」,他繼續說,「只從伊力哈穆去年從烏魯木齊回來說起。伊力哈穆到底是什麼人呢?他到底要幹什麼呢?這不能不引起我們的深思。俗話說,和善走在一起會變成善,和惡走在一起會變成惡,考察一個人,首先要考察他經常和什麼人在一起。具有象徵意義和發人深省的是,我們的這位伊力哈穆恰恰是陪著叛國犯、貪污犯、盜竊犯伊薩木冬的妻子——呵,我還忘了,伊薩木冬還是吸毒犯——伊力哈穆是陪著伊薩木冬的妻子、本人也外逃未遂的烏爾汗一起回到家園的。那麼,請問,身為共產黨員並且後來擔任了支部委員的伊力哈穆同志,與這個兩個腦袋的壞女人在一起,對她做了什麼鬥爭呢?不,完全沒有鬥爭。不但沒有鬥爭,而且千方百計地予以袒護,脈脈含情,關懷備至。」

「等一等,」賽里木問道,「您認為烏爾汗是一個怎樣的人?」

「我已經說過了,她是長著兩個腦袋的壞人。」

「那您為什麼前不久還在她家裡做客吃烤肉呢?」

「這個情況我以後再向您說明,那天完全是穆薩搞的……但我的關於伊力哈穆的重要的話還沒有說完。其次,我們談一下廖尼卡……」庫圖庫扎爾事先已經絞盡腦汁想了一些為自己堵漏洞的說法,像在烏爾汗家吃烤肉的問題,他已經準備好了對策,所以賽里木的問題雖然使他略有不快,但並沒有中斷他的氣勢洶洶、滔滔不絕的雄辯。他說到廖尼卡和伊力哈穆與廖尼卡一家的曖昧的友情,他說到泰外庫,以及伊力哈穆對泰外庫的縱容。他斷言,乾脆說,伊力哈穆是死豬鬧事的黑後台。他論證說:「沒有伊力哈穆撐腰打氣,泰外庫就不會那樣猖狂,泰外庫不那樣強硬,死豬的事情也就早了結了,根本就衝突不起來,沒有泰外庫和包廷貴的衝突,也就沒有那種危險的反漢情緒和鬧事的行動。而這種危險的、反動的、反革命的、分裂祖國統一和適應了現代修正主義的需要的反漢思潮的根子,就是伊力哈穆。」

庫圖庫扎爾越說越憤慨,帽子越扣越大,不但賽里木聽後吃了一驚,連庫圖庫扎爾自己聽自己講話也覺得駭人聽聞。

本來,從縣委書記到來參加支部會議時起,庫圖庫扎爾便有一種被動挨打的感覺。當達吾提在支部會上提出包廷貴的問題和伊力哈穆提出庫爾班的問題之後,他更覺得自己有變成被告的危險。「難道不戰而敗了嗎?」他深鎖著雙眉思考著擺脫這種尷尬的處境的路子。就在這苦惱的時刻,他接到了一封匿名信。信是夜間從門縫裡捅到他家裡來的。信上說:

勇敢的鷹隼,我們親愛的兄弟,聰明的、有頭腦的庫圖庫扎爾同志,我必須提醒您,有一些宵小之徒很可能利用當前的某些機會向您進行可惡的攻擊。因為世界上的任何存在都是有缺陷的,沒有缺陷就沒有事物、也沒有世界,這樣,您自然不難成為您的敵人惡言相加的靶子。但是,您完全毋需憂慮。因為,鬥爭的理論本身並不能把誰怎麼樣怎麼樣,反對修正主義的宣揚本身並不能把誰怎麼樣怎麼樣。他們可以運用階級鬥爭的口號,您為什麼不能夠用呢?您應該爭取主動,轉守為攻。您是一株根深葉茂的大樹,沒有什麼風能把您連根拔起,不管氣候怎樣變化,您腳下的地面是不會塌陷的。但是,僅僅憑依您那猴子般的靈活,鴨子般的圓潤,狐狸般的機智,兔子般的敏捷和百靈鳥般的啼囀,您仍然無法躲開潑向您的污水。這樣的攻擊雖然不可能把一棵大樹放翻,卻是可以敲落樹枝上的紛披婆娑的葉子,因而影響這棵大樹的壯觀和美麗。但是,為什麼要等待惡言的襲來呢?能夠使您受到攻擊的那些空隙,在您的對手身上肯定也是可以尋找到的。我相信,我甚至以為這並不需要特別去尋找,因為以您的智慧、老練和周到的算計,您手裡這樣的環節肯定是現成的,準備好了的。現在是轉守為攻的時候了,即使您也沒有足夠的把握把對手放翻,至少可以大大減少您被放翻的危險,可以改變您單純防禦的劣勢。請記住,事在人為。世上沒有任何武器是萬能的。也沒有任何堡壘是牢不可破的。還沒有任何理論說辭只對一邊廂的人有利。那麼,誰攻得下誰的碉堡,關鍵在於火力。要有很強的火力,要堅決,要狠,要先發制人,因為人們的習慣是:一般性的指責總是允許申辯的,而特殊重大的、毀滅性的指責卻具有不容討論的性質。在這裡,震懾力量排除了討論的可能,任何討論都會使同情者和被指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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