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山欲靜而風起青萍

饢師熱依穆的回憶

賽里木來到愛國大隊已經十幾天了。儘管他很穩重,沒有開大會作報告,沒有召集什麼專門的彙報會,沒有宣布希么驚人的意圖或者計畫,沒有對看到的一切事情髮指示、下命令,他的到來仍然引起了巨大的反響。縣委書記來到社員的身邊,而且天天和你一起勞動,一起吃飯,一起談心,畢竟是一件不尋常的事情。

黨員會開了幾次了,後來又擴大了範圍,吸收團員、積極分子和一些隊幹部參加。支部擴大會議的一些情況很快傳了出來。各生產隊也分別召開了社員大會,由大隊領導幹部分別宣講了「十條」的精神。賽里木參加了一些隊的會議,有時作一些補充發言。毛主席對當前農村工作的指示像東風一樣地吹到了每個隊、每塊田和每家每戶。人們紛紛議論著自己周圍的階級鬥爭的現象,議論著生產隊和大隊的領導班子,議論著六二年的事件遺留下來的需要清理的問題。其中,尤其是七隊形勢發展很快,本來,憋著一肚子火,東風一吹,就匯成了烈焰。阿卜都熱合曼、吐爾遜貝薇他們對縣委書記抱著急切的希望,希望他能有一番大刀闊斧的措施。他們每天都注意和打聽縣委書記的行止,甚至感到有些著急了,為什麼賽里木竟是這樣一個慢條斯理的人。好像是為了回答他們,賽里木一次在七隊的會上說:

「社員同志們陸續提出了一些意見,這很好,大家等著我拿出辦法,但是我並沒有什麼創造奇蹟的妙計。生產隊的主人是你們自己,毛主席的指示要靠你們貫徹,辦法要靠你們自己想。我們要好好學習,要擺情況、找問題、梳辮子,提出的問題要一一落實、弄清楚,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情況明了,問題清了,才能考慮解決的辦法,這是共產黨做工作的『老一套』的辦法,也是需要花時間、費氣力的辦法,但是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沒有什麼更痛快的捷徑。我要向你們學習、找辦法、找經驗,推廣出去。我在這兒,希望能夠多多少少支持你們,鼓勵你們去動手解決你們隊的問題,我不可能代替你們,我包不下來……」

賽里木講的是老實話,第一,階級鬥爭的講法義正詞嚴,高屋建瓴,激勵多端。第二,眼下的階級鬥爭不像土改、剿匪,在識別誰是最最危險的敵人方面不無難點,滿懷鬥志,卻硬是不能斷定誰是階級敵人。第三,說到底,中外關係他知之有限,見識有限,判斷有限,談不到自覺地參加與境外反動勢力的鬥爭。第四,運動還沒有搞起來,工作隊還沒有進駐,但他作為縣委領導又不能觀望坐等閑呆著,他到底該怎麼辦?他也不知道。

在里希提的主持下和賽里木的引導下,七隊選出了一個查賬小組,由阿卜都熱合曼、艾拜杜拉、伊明江和吐爾遜貝薇組成,先由經濟問題入手,查清隊里存在的問題。

穆薩蔫了。原來這位好漢子很容易像吹脹了的皮球一樣挺胸凸肚,也同樣容易像霜打的茄子一樣垂頭喪氣,他沒有想到事情來得這麼快,「四清」的矛頭似乎恰恰就是針對他的。真是好景不長!他的聲音已不再洪亮,他的為了顯示自己戴在小臂上(不是手腕上)的大三針瑞士表而挽起的上海產襯衫袖子已經放了下來,他的兩端上翹的黑鬍鬚也開始順著嘴角向下出溜了。但是,請不要誤會,他根本沒有真的恐慌起來,他不過是善變罷了。在縣委書記身邊,他當然明白,再玩飛揚跋扈是不聰明的。他早有部署。正像在那個喝啤渥的夜間他對庫圖庫扎爾所透露的,他有意識地大量暴露自己的一部分缺點——諸如不參加勞動、吹牛罵人、從隊上大量借支等,所有這些都是公開的、明顯的、把辮子梢遞到旁人的手裡的——就是為了一旦搞什麼運動時立即被揪住,立即交代、檢討、改正,並從而掩蓋他的另外一些性質重得多的問題。他歷經浮沉,頗有經驗,尤其有失算和倒霉的經驗。再加上他的性格是樂觀的,「過一天算一天」,「在斧子下來以前樹墩子得到的照樣是休整喘息的機會」,「人生就是嬉遊」,這是他信奉並實踐了多半生的格言。賽里木來到以後,雖然他大大受到了約束,不能成幫結夥地尋歡作樂,然而每晚他都關緊院門獨自飲酒、唱小調。掃興的是自己的老婆,馬玉琴以回族人特有的耐心和固執不停地在穆薩的耳邊嘮叨著:

「我本來就不願意你當隊長。你既沒有文化又不是黨員。我們為什麼要當幹部呢?不當幹部也一樣地吃拉麵和生兒育女。我天天為了你而憂慮、害羞。你覺得你神氣嗎?你得到的是一分尊敬和一千分笑罵,一分好處卻帶來了一千分禍害……」

穆薩拍桌子、罵娘、舉起拳頭來威嚇,馬玉琴既不躲避也不住口,依舊細聲細氣地說著,每一句話都是十足的喪氣。穆薩哄慰著、解釋著、論證著,他說明自己是個有本事的人,完全能勝任隊長的工作而有餘,即使碰到一點麻煩也一定能夠逢凶化吉、化險為夷。但是馬玉琴不聽,她甚至哭了起來,邊哭邊說:

「算了吧,你那點本事我知道!在我見到你的時候,你沒有房屋,沒有財產,夏天脫不下棉襖,冬天穿不上皮靴,睡覺枕的是土坯……」

穆薩跳了起來,他最不能容忍馬玉琴提這一段,他揚起了手……但是,兒子哭了。這是他和她的兒子。女兒沒有在心上。但是這是兒子!他四十歲了,還不到三十歲的馬玉琴給他生了個兒子。他的一切都是馬玉琴給的。他一生中胡亂髮生了性關係的有許多女人,那種感覺與牲畜差不太多……沒有一個女人像馬玉琴這樣忠實、痴心……他的手軟了。

「有什麼辦法呢?有哪個男人能在自己的老婆面前樹立威信呢?」他頹然想道。

受到查賬組的建立這件事的衝擊的不僅是穆薩一家。阿西穆也惶惶不可終日。

「不要去!不要摻和到查賬的事里去!先請十天病假,我去和里希提說去。查賬,這是上邊的事情。要不,誰願意查誰查去!我們的事情是掄砍土鏝和服從領導,你記住:奉公守法,奉公守法,還是奉公守法!要懂得害怕,不害怕的人一個又一個地完蛋了,留下的只有會害怕的人。好人哪一個不知道害怕?壞人哪一個不聲稱自己是啥也不怕!哪怕上級任命這根不會說話的樁子當隊長,我們見了它也要低頭行禮!」阿西穆慌慌張張地說。

「爸爸,您不懂……」伊明江試圖解釋,但是阿西穆不容他說話,阿西穆尖聲喊道:

「我不懂,你懂嗎?結果的樹枝都是低著頭的……低頭走你的路,不要管旁人的事!」

「爸爸,生產隊是我們自己的……」

「生產隊是你自己的?你把生產隊的化肥拉一車來,上到咱們的園子里……」

和這樣的父親能講什麼道理呢?他已經把姐姐逼走了。而且這樣一個白鬍須的男人,動不動就哭。父親掉起眼淚來了……伊明江推開門走了出去,不顧父親「回來!」「回來!」的嘶啞的叫嚷。他住到艾拜杜拉家裡,恰巧查賬也忙,他借口晚上太疲勞,懶得回莊子,一連三天沒有回家。

阿西穆家裡「禍」不單行。自從庫圖庫扎爾在瓜地向他談到愛彌拉克孜的婚事以後,他決計答應帕夏汗說的那一門親。對方是伊寧市擀氈子的一個工匠,每月能掙八九十塊錢,只是,他先天缺一隻耳朵。那又如何呢?女兒缺少的是更要緊得多的一隻手。少一個耳朵,少聽一些亂七八糟的流言,少生氣,少惹是非。阿西穆收下了男方的使者送來的磚茶和饢,而且和「使者」討論了條件:他要求男方給愛彌拉克孜做兩套、給自己、老伴和伊明江各做一套斜紋布衣服;給愛彌拉克孜添置兩條頭巾,其中一條頭巾是羊毛製品,外加一雙皮靴。當男方的使者略露難色的時候,他掐起手指和人家算,愛彌拉克孜在他家已經二十餘年,長這麼大,容易的事嗎?每天都要吃飯,每年都要做新衣,光襪子不知穿了多少雙……

愛彌拉克孜知道以後,斷然拒絕。尤其最最可怕、對於阿西穆如同霹靂當頭一樣的是,女兒沒有哭,沒有講述任何理由,沒有說自己希望找一個什麼樣的丈夫,而是乾脆宣布:

「您們再也不要管我的事情!我一輩子也不結婚!永遠!」

胡大呀,這個世界變成了什麼樣子啦?老年間,對於這樣的違抗父母的孩子應該怎麼辦呢?用繩子勒死還是用匕首像宰羊一樣地宰掉?當然,他阿西穆做不出這樣的事,但是他想起了老年間的風俗,想起了自己的結婚……不錯,十多年前就有什麼婦聯幹部來宣傳過婚姻法,他從來沒有把這種新的法律放在心上過。政府的法律是政府的事情,穆斯林的生活有自己的法律。不是讓自願嗎?這好辦,父母做主,兒女接受,走到公社民政幹事面前,說「我們是自願的」,這不就「自願」了嗎?

幾天以後,愛彌拉克孜調到了新生活大隊新成立的醫務室,搬走了。

現在,兒子也不回來了。

為什麼阿西穆要受到這樣的打擊呢?是不是因為去年封齋月里他白天無意識地咽下一次口水 ?

兒子走了三天,他發了三天呆,眼睛花了耳朵背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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