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

往事:盛督辦、烈士、三區革命

一言難盡的新疆啊

縣委書記賽里木深入群眾

縣委書記賽里木來到了躍進公社愛國大隊。

《中央關於當前農村工作的若干意見》(即「前十條」)的下達,使賽里木以為自己對於農村工作的認識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他開始以黨在整個社會主義時期的基本路線為武器來分析農村的形勢、問題和任務。上級黨委已經決定,今年秋後組織強大的工作隊,在鄰縣搞「四清」試點。賽里木已經上報要求參加工作隊的工作而把家裡的工作交給第二把手。他希望能親自去摸索一下新的條件下以新的形式開展農村社會主義革命的一些經驗。「四清」運動,從上級的部署來說,是分期分批進行的,但是對於每一個人民公社、大隊和生產隊來說,對於每一個縣來說,三大革命運動乃是每日每時都在從事、進行與涌動的現實任務與日常生活,不能等待也不可能有什麼間隙。毛主席的在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偉大理論、黨中央的文件一經貫徹下來,便會引起巨大的反響,化為千百萬群眾的行動,以至改變農村的階級鬥爭形勢與城鄉人民的日常生活。現在,離組成工作隊還有一些時間,縣委研究,幾個負責同志分別下去抓一下「前十條」的傳達和學習,解決一些必要和可能解決的問題,作為「四清」運動高潮的熱身第一步。就這樣,他來到了躍進公社。

賽里木是一個頭腦清醒、辦事穩重、樸質無華的人。他今年三十五歲,看樣子要大一些。頭髮是黑的,鬍鬚卻已經花白。那一雙大手和要穿特製的大號皮靴的更大的一雙腳,顯示出一種勞動者的特色。他長著一個很一般的國字臉,貌不驚人,除卻他的兩隻不大的眼睛的逼視,給人以有點凜然的穿透力之感外,臉上的表情並沒有什麼突出的表現力和感染力。他穿一身藍布制服,腰上常系著一根腰帶或者乾脆只有一根繩子,他最怕衣服的下擺一張一揚地礙事。生活在一個只穿藍與灰兩種顏色、平紋、斜紋、卡嘰、華達呢,在新疆則加上條絨五種布料服裝的時代,增加了人們的質樸與平等感。難怪食品公司的採購員、黑鬍子阿哥米吉提一眼斷定他也是個總務、行政幹部。只有從側面或者背面細看,人們才會注意到他有一個特別大的後腦勺,在他沉思的時候,這個似乎略略向下墜著的腦勺,顯得很有些個分量。

賽里木出生在南疆阿克蘇專區庫車縣,那裡以出產巴旦木大杏核和普遍種植、佩戴玫瑰花而著名。質樸的民風,使阿克蘇人民獲得了「南瓜」的諢號——說他們的頭腦像南瓜一樣單純。而這裡的婦女,由於基因好而又愛打扮,便獲得了「一朵花」的美名,與一過中年就要「學壞」的流言。

小時候,賽里木給地主扛活,干一些劈柴、燒水、掃院子、鍘草之類的雜事。地主有一個嬌生慣養的獨子,長到十歲以後開始到縣城的一所學校就學,讓賽里木伴讀侍候。遇到水渠、泥濘或者走累了,由賽里木背上行路。乾糧、零食口袋、隔三差五帶給老師的禮物以及防備變天而多帶的衣服,由賽里木扛著。上課的時候,賽里木陪著聽講。下課的時候,賽里木陪著玩耍和保護「少爺」不受城裡商人、官吏子弟的欺侮。「少爺」對功課毫無興趣,於是,賽里木的任務又增加了一項:替地主少爺謄寫筆記和完成家庭作業。結果,上了四年學,地主少爺甚至還不會綴寫自己的名字,而賽里木倒學會了讀書和寫字。

三十年代末期,新疆的土皇帝、「督辦」盛世才偽裝進步,請了一些共產黨員來幫助他執行「六大政策」,裝飾門面。中國共產黨為了在新疆撒下革命火種和利用新疆的特殊地理位置來開通黨的國際交通線路,派遣了陳潭秋、毛澤民、林基路等人士到新疆來。著名的共產黨員,年輕而又才華過人的林基路來新疆後先任新疆學院教務長,由於他的革命活動,迅速在文化教育界和青年學生當中出現了抗日救亡、民主進步的新局面,盛世才頗覺忐忑,乃把林基路遠遣庫車擔任縣長。這段期間,認真地代替地主少爺學習成績優秀的賽里木擔任了庫車的小學教員,並且親耳聽過林縣長的演講,知道了毛主席,知道了黨,知道了黨的抗日統一戰線政策和民族政策,開始聽到了「革命」、「社會主義」、「翻身」、「光明」這樣一些非常富有吸引力的新名詞,彷彿看到了新中國的曙光。

到四十年代初,盛世才去了一趟蘇聯,對於蘇聯完全失望,他乃撕下假面,把林基路和陳潭秋、毛澤民等一起投入監獄,接著,殘暴地殺害了他們。一大批受到革命思想熏陶的青年也成了盛世才的特務機構的捕殺對象。搜捕名單上本來有賽里木的名字,由於友人報信,賽里木星夜出走,逃到拜城縣的農村靠打短工為生。在這個號稱「富裕 」的地方受盡了貧窮和饑寒的折磨。

一九四四年,在全國人民革命鬥爭形勢的影響下,又受到了蘇聯方面的鼓動與策應,伊犁、塔城、阿勒泰三個專區的人民舉行了反對蔣介石國民黨的武裝起義,這個消息迅速傳遍了全疆。賽里木決計翻天山、越達坂即山隘。、經新源、走伊犁,投奔三區革命政府。對於「三區革命」,毛主席早有明確結論:「三區革命是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的一部分。」但是,在聯結塔里木盆地和準噶爾盆地的穆扎爾山口,他被國民黨兵扣留,從他身上搜出了來自三區的報紙和小冊子,他被毒打了一頓,幾乎當場被打死。後來,又在刺刀的脅迫下,被迫給國民黨的一個運輸隊拉駱駝,沿著塔克拉瑪干大沙漠邊緣,捱飢忍渴,走了三個多月,走得兩腳鮮血淋漓,到了邊遠地方的最邊遠的地區和田。按當時的交通條件和賽里木纏腰的褡包里分文莫名的情況,伊犁的革命運動已成了另一個世界的事情,國民黨兵也不再擔心他會跑向三區。由於賽里木有文化,被和田的大教長、維語稱作謝赫斯拉木的一個頭面人物所看中,收下他當了教長的僕役,農忙時在教長的田產中務農,冬季則幫助教穆斯林抄寫經文。就這樣,一晃就是五年。

和田是個更加荒僻和滯後的地方,儘管有錢人得以享用舉國聞名的和田地毯、和田美玉、艾得萊斯絲綢 ,但是勞動人民身上只有奴隸的繩索鐐銬,並時時處在猖獗流行的黃疸、麻風、性病的魔影之中。這一段生活並沒有摧毀賽里木的意志,而是百倍強烈地加深了他對革命,對於新生活新世道的渴望。

一九四九年底,新疆宣告和平解放。解放軍的先遣人員來到了和田。當時,國民黨軍的一些死硬分子勾結反動的上層人物企圖趁解放軍立腳未穩嘩變,殺害先遣工作幹部後逃亡國外。此事被賽里木得知,他連夜冒險找到了解放軍的工作隊,報告了這一消息,採取了防範措施。幸而大部隊以無畏的精神,沿著瑞典探險家斯文赫定三次出發、三次都中途折回的阿克梯奧什古路,斜穿大沙漠,進行了驚人的強行軍。從阿克蘇神速趕到了和田,粉碎了敵人的垂死瘋狂反撲。

這之後,賽里木參加解放軍,入了黨。一九五零年、一九五一年他一直以解放軍幹部的身份參加農村減租反霸和土地改革。一九五三年以後,他正式轉入地方,擔任區長,一九五七年開始任縣長。一直到一九六二年,為了加強「反修」前哨陣地伊犁的工作,他和其他一批少數民族幹部一起,被調到了北疆。十幾年前,他想去伊犁投身革命未能實現,如今,在全新的條件下。他肩負著十倍於當年的歷史重擔和黨的囑託,他來到伊犁了。

伊犁,這是他嚮往已久的富有革命傳統的地方。在這裡,他面臨了全新的,複雜得多的環境。這裡的對外交往、民族分布、地緣政治、經濟、文化關係錯綜複雜。這裡是「反修」前沿,老沙皇曾經佔領伊犁十年。這裡,民族成分非常多樣,新疆的十三個民族,除去塔吉克以外,維吾爾、漢、哈薩克、回、滿、錫伯、蒙古、塔塔爾、柯爾克孜、烏茲別克、達斡爾、俄羅斯都有它們的成員世代居住。這裡的生產和文化都比較發達,人們見過世面,說話做事,都比較精明和大膽。這些地方與賽里木已經熟悉了的南疆、特別是和田不同,連這裡說話的語調和某些辭彙,也與和田大相徑庭。和田人讀「一」是讀「畢」,而伊犁人是讀「勃爾」。動身來伊犁以前,和田的有些同事和鄉親擔心地告訴他,伊犁的工作不好做,伊犁人比較「狡猾」、「愛吹牛」、「酷」 。他們說:

「您沒聽過那個歌謠嗎?伊犁人都是好漢,穿著西裝打戰,半夜裡跳牆,見著狗就出汗。」

他們還說:

「看我們和田人有多麼純樸!亘古以來賣杏的婦女都先請顧客吃杏,吃完之後再請顧客自己數核,按核數付錢。如果她們到伊犁去賣杏,伊犁人還不是吃上一百個杏只給你十五個杏兒的錢,另外八十五個杏核,他們早裝到口袋裡,準備帶回家砸杏仁吃呢!」

「不要相信這些對外鄉人的嘲笑,」賽里木回答說,「難道和田人被人家笑話得還少嗎?沒來和田以前人們就告訴我,這兒生活著的是一些愚頑而執拗的人,說和田人賣一堆雞蛋一塊錢,給一塊錢的票子要,而給兩張五角的或者十張一角的他就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