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牛皮穆薩與杠頭烏甫爾大戰

揮動釤鐮

英雄的勞動場面

和煦的春風在田野上回蕩,在地頭渠邊、在路口橋旁、在每一座院落和房屋裡,它們融化了最後的冰雪,吹開了一朵朵的玫瑰,催促著莊稼和樹木的生長……

當伊力哈穆給阿西穆刷牆的時候,同時又有多少黨員、團員、幹部和積極分子正在按照上級黨委的要求細緻入微地做著思想工作;他們推開這一家的門,又拉住了那個人的手。他們的微笑,他們的娓娓動聽的話語,他們的關切的目光和堅毅鎮定的舉止驅散了人們心頭上或有的陰雲,溫暖了一顆顆善良卻難免粗疏和軟弱的心,構成了一道道平凡卻也是穩妥的堤防,在惡浪濁水面前,素常一樣地存在著、阻擋著。

吐爾遜貝薇的工作方法是別具一格的。分工她負責去動員幾個無故不上工的婦女。中午,她組織了七八個八九歲的小娃娃,給他們明確了任務,進行了速成訓練。然後,她繫緊頭巾,挽起袖子,挺起胸膛,帶上排得整整齊齊的娃娃們,開赴一家又一家。到了那裡,她先指揮著孩子們給掃掃地,拾掇拾掇院子。他們的工作對象——那個無故不上工的女主人又是驚奇,又是表示感激,又怕孩子們弄壞了東西,急得哇哇亂叫。這時,孩子們排成隊,由領頭的孩子朗誦道:

「大媽大媽您為什麼不下地?不勞動哪兒來的小麥、玉米!」

然後大家和道:

「好大媽,親大媽,我們的勤勞的大媽,請快去上工吧!快去上工吧!快去……」

雖然孩子不算多,喊叫的聲音卻是震耳欲聾。

遇到工作對象年齡不算太大的時候,他們就把「大媽」換成大姐。吐爾遜貝薇知道,越是這些不愛勞動的婦女,越是討厭別人過早地稱她們作「大娘」「老婆子」。遇到孩子們說得不太清楚,吐爾遜貝薇就自己出馬重複一遍,而如果孩子們忘了該說什麼,吐爾遜貝薇就當著聽眾(應該說是聽者,因為往往只有一個人)的面提詞。孩子們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直到聽者做出了一兩天之內儘快地去下地勞動的保證為止。

艾拜杜拉這天中午破例來到了橋頭。在通往莊子的路上,跨過沿公路的主渠,修了一座木橋,木橋兩邊的欄杆,修得寬寬的,好像兩排長椅,確實也是為了給人們坐的。新疆農村修橋的時候,總是考慮到橋樑的兩方面的職能,即交通上的職能和公共休閑場所方面的職能。有那麼一些遊手好閒的男青年,最喜歡靠在、坐在橋欄杆上休息。在這裡可以曬太陽、吹風、得清涼、「吃空氣」、吸煙、聽流水聲。更主要的是看過往的行人,其中特別是過往的姑娘和年輕媳婦們。他們常常對這些過路的女人評頭論足,引起一陣陣鬨笑。說實在的,他們絕大多數並不是流氓,他們的笑話也說不上猥褻下流(真正的流氓並不到這裡來說笑話),他們不過是有些散漫,缺乏政治覺悟和組織性、而又都喜歡賣弄自己的貧嘴呱噠舌而已。

根據早上碰頭會的決定,艾拜杜拉一方面是硬著頭皮,一方面又是忍住笑來到了這裡。他招呼道:「夥計們,來吧,我給你們念一段故事!」他掏出了一本小冊子,他念得非常之好,抑揚頓挫,又清楚,又流暢,又有感情,在橋上消磨時間的幾個小夥子湊了過來。開始他們有點納悶,他們不知道艾拜杜拉為什麼突然出現在這裡,他們怕艾拜杜拉把他們教訓、甚至罵上一頓,再說論打架他們幾個人加在一起也不是艾拜杜拉的對手。及至聽到艾拜杜拉念故事,他們鬆了一口氣,卻也更好奇了,艾拜杜拉念的是歐陽海捨己救人的事迹。念完了,艾拜杜拉說道:「夥計們,人家是人,我們也是人,看,那才是真正的男子漢,為了人民的利益,不怕流盡最後一滴血。可你們呢?你們早就超過了偎在媽媽懷裡吃奶的年紀了,你們睡覺的時候用不著安放須賣克 ,你們吃一頓飯的飯量頂得上半個駱駝,可你們在這兒遊盪,你們為什麼不下地勞動呢?我知道了,不用解釋了,你們昨天去干過活。農忙的時節,怎麼能這樣?哪怕是一匹馬,如果是好馬,它也渴望著在戰場上馳騁,它絕不願意整天只是在土裡打滾和曬太陽啊,你們難道沒看見,沒聽說,修正主義、反動派、地主壞蛋正在破壞咱們的日子,你們的懶散不是幫了壞人的忙了嗎?快把你們渾身的力氣,獻給公社的土地……」

這個大隊最年老的長者是斯拉木。他自己也講不清自己的年齡,只記得是出生在青杏開始變黃的一個刮大風的日子。巧帕汗外祖母說,在她做姑娘的時候,斯拉木已經開始蓄長須了。他是七隊的護林員。從天不亮,他就活動在林帶里,中午也不回去。他不但要給樹木澆水、鬆土、塗白,在這個季節,尤其重要的是要注意防止誰的毛驢或者羊只咬啃樹皮,五月的樹皮,飽含著多少生命的液汁,遇到那種不負責任的主人的討厭的牲畜,樹林就要遭殃!他一面看著樹木,一面也看著行人。他認識這一帶所有的人,眼皮一撩他就知道哪個人是為了辦事而匆匆地走過而哪個人是散散漫漫地浪蕩。他叫住每一個他認為是應該叫住的人,給他們講不要聽信謠言,不要胡思亂想,趕緊到地里去把春季的農事搞好,不要怕修正主義。「修正主義」,這個漢語措詞老人覺得說起來拗口、費解,他是怎麼認真學習也聽不明白,加上對於「第二國際」「考茨基」「社會民主主義」的說法,他就更是如入五里霧中。他想起了一個詞:球筒子,其實是來自漢語的「取燈子」或「取燈兒」,是南疆一帶流行的用來引火的薄木片,他乾脆將修正主義叫做取燈主義,後來說快了同時他極力摸索讀音的漢語特點,乃變成毬燈兒主義,「不要怕那邊的毬燈兒主義……」他振振有詞地宣講,他引起了一片笑聲,他不是不懂不是感受不到這裡的漢語發音的妙處,他很得意,他知道自己的反修批修的水平有相當的高度了。

還有達吾提鐵匠和薩妮爾婦女主任。還有熱依穆副隊長和他的妻子再娜甫……人們在活動著、講解著、勸說著、爭論著、批駁著。他們一面頑強地、耐心地進行著宣傳鼓動,一面注視著、了解著群眾的思想動態和敵人活動的蛛絲馬跡。他們的活動,構成了我們強大的人民政權的喉舌與耳目。

但是,歷來比哪個積極分子都要更積極一些的阿卜都熱合曼老漢到哪裡去了?且慢……

在講到這一天社隊骨幹們的平凡而意義重大的活動的時候,當然,我們不能忘記里希提。原來地主馬木提和他的兒子依卜拉欣的莊園,修得比較大。解放以後又蓋了許多房子。公社化以後單獨組建了一個隊。在老莊子前面,有一株巨大而古老的胡楊樹,小小的圓葉子遮住了一大片陽光,夏天在樹蔭下開會,可以坐下幾百人。樹枝上掛著一個美國造的炮彈殼,這還是土改那年工作隊帶來當鍾用的。有些不習慣也不喜歡用數序來稱呼地名的人(大部分農民覺得用數字命名——一區、二公社、三隊等等——太抽象,他們寧願用一些非正式的但富有特色和直觀性的名字——如一株楊、白商店、坑邊等等),提起四隊來愛說在那棵胡楊樹下面或者在那個炮彈殼下面。四隊隊長、共產黨員烏甫爾,綽號叫「翻翻子」。烏甫爾愛抬杠。其實,他未必比旁人抬扛抬得多,抬則必求弄清底里,決不和稀泥、隨風倒。再有,他說話又急又快,說話的音調成拋物線軌跡;就是說,他每講一段話,不管一句也好,十句也好,開始總是聲音又低又小,越說嗓門越大調子越高,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在吵架,等到這段話快結束的時候就又漸弱,一直到零。他膚色黧黑,不遜於印度人,而他說話的時候又習慣於略斜著眼睛,露出了非常顯眼的眼白,粉紅色的厚嘴唇飛快地顫抖著和運動著,這又增加了幾分愛抬杠的印象。農村的人愛給人起綽號,有的綽號反映本質,有的則只反映現象。翻翻子這個綽號對於烏甫爾,既是事出有因的,又是很不確切的。

因為,對於公社對於黨,烏甫爾不僅不是翻翻子,而且像一頭老黃牛一樣地忠誠、實在、說一不二。正因為如此,他才成了那些油滑世故的狐狸們的翻翻子。一九五六年春天,高級社分派烏甫爾去種旱田。他帶上一個年輕人,趕上一輛木輪車,套上馬匹,拉上犁鏵、麥種和草料就去了。所謂旱田,就是指伊犁河谷北面的山坡田。那裡地勢相當高,無法引渠灌溉,但是土壤肥沃。農民們每年起春去撒上一些春麥或者胡麻種子,八月份去看看,有收成,就去收割,沒下雨,也有顆粒無收賠掉種子的情形,一般來說,總還是有點收穫的。趕上夏季多雨的好年成,旱田的麥子更是又多又好,磨出面來麵筋含量高,和起麵糰特別有勁兒,最適合做人們愛吃的拉麵條。種旱田雖然帶有碰運氣性質,反映了我們農業生產力的不發達,但仍然是伊犁糧食耕作的一個有益的補充,是年年都要抓緊的一項工作。那一年烏甫爾上了山,預計五天完成播種任務,結果因為中間遇雨,到了第五天,沒有種完。飼草還有,但人吃的乾糧卻片饢無存。如果回村取食品,來迴路上就要走兩天,而且完不成任務回村,這樣的事情烏甫爾干不出來。於是烏甫爾和那個青年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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