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哭泣的不是生離死別而是相逢

麥子被竊,陰風起了,亂局驚心

在伊力哈穆家的木柵欄門口,八十歲的巧帕汗嚶嚶哭泣。維吾爾族的風習就是這樣:婦女們乃至男子們和久別的(有時候也不是那麼久)親人相會的時候,總要盡情地痛哭一場。相逢的歡欣,別離的悲苦,對於未能夠在一起度過的,從此逝去了的歲月的飽含著酸、甜、苦、辣各種味道的回憶與惋惜,還有對於真主的感恩——當然是真主的恩典才能使闊別的親人能在有生之年獲得重逢的好運……都表達在哭聲里。也許,老人想起了自己慘死在舊社會的小女兒——伊力哈穆的母親?也許,她想起伊力哈穆的不幸的童年和自己撫孤成人的艱辛?也許,這個性格堅強的老人,在分離的時刻她抑制住了自己的內心激動和一腔淚水,在分居兩地的日子從不叫一聲苦,而只是在重新與最親近的親人相見的時候才打開了情感的閘門?也許,她只是為伊力哈穆的平安健康歸來,為自己如此高齡又一次與親人相聚而高興,高興得喜淚橫流?也許在過往的年代,生離死別乃是常事,不足為奇,也沒有那麼多眼淚為之流淌,倒是久別重逢是人生難遇的奇蹟,令人無法控制自己的情感?

哭聲驚動了庭院。鬚髮皆白的斯拉木老漢走過來了。正在打饢,滿手都是白粉的伊塔汗老太婆也走過來了。面色紅潤的再娜甫在女兒吐爾遜貝薇的陪同下走過來了。她們都肅然注視著這古老而莊嚴的場面。伊塔汗用圍裙擦著眼睛,再娜甫用手指抹著眼角。伊塔汗喃喃自語:「回來了,回來了,只要是平安,我們就能相見。」伊力哈穆的兩眼含著熱淚,在這個簡單的歡迎「儀式」里,他也深深地被感動了,他感到了本民族的源遠流長的熱情而質樸的靈魂,他感到了故鄉的族人父老的愛撫、期待和祝福。他的心與伊犁河的滔滔流水,與新疆楊的挺拔軀幹,與歷經滄桑的老一輩貧下中農,緊緊地,緊緊地聯結在一起。

妻子米琪兒婉靠著室內的柱子。這個哪怕是在發怒的時候臉上的兩個深深的酒窩裡也總是浮現著笑意的米琪兒婉,這個在送伊力哈穆上路的時候用日常的平靜的聲調叮囑他「好好乾!做毛主席的一個好黨員!」的米琪兒婉,只是在聽到了巧帕汗的哭聲的時候,她才悄悄擦了下眼睛。伊力哈穆的腳步聲離近了,她連忙抑制住自己。隨著巧帕汗的興沖沖的叫喊——當然這時,眼淚與離別都已經遠遠地拋在大門外的渠水裡了,伊力哈穆風塵僕僕,卻也是精神奕奕地走了進來。依然是那方正的面額,分明的輪廓,進門的時候那熟悉的將頭一低的姿勢;米琪兒婉低聲向丈夫問好,然後,像家裡來了客人,她急急忙忙地抱柴火,去燒茶,去擺桌子和鋪餐單。她的表情和動作洋溢著那樣多的快樂,儘管她放緩了腳步又低下了頭,仍然遮掩不住。她提起銅壺給伊力哈穆洗手洗臉,又擺出了大饢和小饢,茯茶和方糖。伊力哈穆吹著滾燙的熱茶上的茶葉梗,還沒有來得及喝一口,伊塔汗進來了,從裙子里拿出了兩個剛剛出爐的金紅色的酥油饢。伊塔汗剛出門,吐爾遜貝薇端著一碟子米腸子走了進來:「媽媽讓我端來的。」伊力哈穆叫住了轉身要走的吐爾遜貝薇,詢問她隊里的情況和團支部的工作。吐爾遜貝薇說:「您先休息吧。要講的話還多著呢,您來得正是時候……」斯拉木老漢的小孫子端著一大盤散發著甜香氣味的抓飯歪戴著帽子走了進來,他撂下抓飯,話也不說就走了。鄉親們的深情厚意,是無需言語注釋的啊。

家鄉的飯食琳琅滿目,伊力哈穆先從土爐一般漢譯饢坑,因發音為吐努爾,作者稱之為土爐,以兼顧發音與含義。里烤出來的饢餅吃起。家鄉的事情千頭萬緒,伊力哈穆先從里希提書記的行止問起。

「里希提書記在嗎?」

「不,他到山上的牧業隊去了。」

「聽說他不當書記了?」

「不是的 ,里希提現在不是書記了。」

「怎麼回事?」

「誰知道?去年冬天,縣裡有一位麥素木科長在這裡搞整社,讓里希提書記檢查他大躍進中的缺點和錯誤。開了好幾個晚上的會,讓大家提意見,還讓里希提書記站起來,站了一個晚上。尼牙孜泡克泡克的意思是糞便,從這個綽號,不難想像到這個人的名聲。、穆薩他們賣弄了許多空話,我們都不愛聽。我們想發言反駁尼牙孜、穆薩他們的意見,又不叫我們說。最後給里希提書記總結了幾條錯誤,什麼強迫命令啦,浮誇啦,一平二調啦,最後宣布與庫圖庫扎爾調換了工作。」

「強迫命令、浮誇、一平二調?這些,都是庫圖庫扎爾做的,當時里希提就反對的。」

「誰知道?里希提書記自己倒是也檢查了大隊工作的這些方面的缺點。」

「嗯,」伊力哈穆停頓了一下,雖說是在家裡,他總不能一進門就發表一通意見。他又問,「穆薩當隊長了?」

「還沒到家,你就知道了?」米琪兒婉的眉毛一挑,看了丈夫一眼,「你走以後,熱依穆哥當隊長。但是,自從庫圖庫扎爾擔任書記以後,熱依穆就提出來不幹了。今年二月,庫圖庫扎爾主持隊上的社員開了大會,他說:『你們的熱依穆隊長躺倒了,怎麼辦?選誰當隊長?』有提阿卜都熱合曼的,他說太老了。有提艾拜杜拉的,他說太小了。會開到半夜,庫圖庫扎爾提出要穆薩當隊長,有的社員不同意,穆薩表了個態,順著舌頭淌蜜汁——說的都是漂亮話。庫圖庫扎爾宣布說:『再沒有反對意見了吧?那好吧,今後穆薩當隊長,熱依穆當副隊長。』隊長就這樣定了,社員也沒有舉手。」

「唔。」伊力哈穆點點頭,「那伊薩木冬是怎麼回事?」

「伊薩木冬的事你也知道了?」米琪兒婉驚奇地睜大了眼睛。

「骯髒的東西!」吃過菜,往牆上一靠,閉著眼睛打盹的外祖母聽到了伊薩木冬這個名字,氣憤地罵道。

「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不休息了嗎?喂,伊力哈穆,剛回來你就問個不停啊。」米琪兒婉略帶埋怨地說,「再說,我該給羊去添草了,還有雞。話,以後再說吧,你允許嗎?」

「等一等,」伊力哈穆拉住了正要起身的妻子,「瞧,我這一回來你就侍候起來沒個完,我這兒一動不動,又吃又喝,還要怎麼休息呢?羊和雞的事我去辦。回來,你給我好好講一講伊薩木冬的事。」

伊力哈穆餵了奶山羊,關了雞舍,順手撿了兩個雞蛋。儘管是如此細瑣的小事,伊力哈穆仍然幹得很起勁,因為這些事對於他是這樣新鮮而又這樣熟悉。幹了這些事,他的農民的靈魂重新回到他的伊犁人的軀殼,他的身心當真又回到自己的家園自己的房舍。一塊又一塊石頭落地了,他覺得分外地踏實。他甚至不大相信,三天前他還在烏魯木齊的工廠里。也許他根本沒有離開過這小小的果園和院落吧?一切都清潔整齊,井然有序,那平光如鏡、見稜見角的灶台,那閃光的銅壺、鋁壺和搪瓷鍋,那整齊地懸掛著和立放著的面籮、扁擔、鐵鍬、砍土鏝和掃帚,那架在木板上、蓋著薄木蓋的水桶和瓦罐,以及南瓜和向日葵的幼苗,葉片上水珠未乾的盆花……處處都表現著主人的能幹和勤勞。謝謝你呀,巧帕汗外祖母!謝謝你呀,米琪兒婉,我的友人和伴侶!

一隻大花貓從牆頭上跳下來,溜到伊力哈穆的身邊,喵喵叫個不住。「你還認識我么,匹什卡克 ?」伊力哈穆伸手撫摸著貓的小小的圓頭。這是隔壁阿卜都熱合曼家養的貓,這個貓也常常到伊力哈穆家來捕捉老鼠,正像它的主人在各方面都與伊力哈穆互通有無互相幫助一樣。伊力哈穆懷著一種似乎剛剛喝完一杯濃酒的溫煦的心情,正要推門進屋,卻看到泰外庫在院門外正在向他招手。大個子站在那裡,低矮的院牆只不過遮住他的半張臉。

「請進!請屋裡坐!」伊力哈穆趕緊走過去,拉開門。

「不,」泰外庫擺擺手,「問你兩句話我馬上回莊子,再晚了就戒嚴了。」

「什麼?戒嚴?」這個名詞伊力哈穆早已遺忘了,他不解地問。

「大隊的規定,九點鐘以後不準任何人外出……以後再說這些吧。」說完,泰外庫坐在院門旁的土台上,土台是為了夏季乘涼而修的,對於騎馬的人來說,也能夠提供上下乘騎的便利。伊力哈穆也只得坐到了泰外庫的身邊。

「你回來幹什麼來了?」

「你不是知道了嗎?上頭說是為了要大辦農業,以農業為基礎,城市職工精簡,我自個兒要求回來和你們一起掄砍土鏝,咱們奪取豐收高產呀。」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問,烏魯木齊有什麼情況嗎?」

「什麼情況?情況就那樣呀。全國的災荒嚴重,比較起來,咱們新疆就算是好的了。這不,甘肅的孤兒院吃不飽飯,現在遷到咱們伊犁來了。我們在烏魯木齊,天天開會,說是什麼來著:氣可鼓,不可泄。還要批判批判,美帝、蘇修、各國反動派、地富反壞右地方民族主義民族分裂主義都要批判,這樣大家幹勁就十足啦!」

「我不是說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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