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心未平

屈氏站在椒房殿廊下昏暗的角落裡,她的眼睛哭得紅腫,夜風吹來,讓她瑟瑟發抖。

她知道自己中了別人的計,不但害了自己,也害了羋月。沅兮的屍體已經被拖出去了,罪名是偷盜。接下來,又會是誰,羋月,還是她?

她聽著寺人宮女們輕浮的議論,無數的角落裡,有人在竊竊私語,這一刻,讓她每一步邁出,都心驚膽寒。

忽然她的袖子被拉了一下,讓她嚇了一跳。卻聽得她的侍女幽草壓低了聲音道:「媵人別叫,是我。」

屈氏連忙拉住幽草的手道:「幽草,羋八子怎麼樣了?」

幽草正是奉了她之命,去打探羋月消息的,當下便道:「她剛從承明殿出來,已經回常寧殿了。」

屈氏心驚膽戰地問:「她、她沒事吧?」

幽草搖頭道:「奴婢也不知道。媵人,這個時候你去看她,會不會有麻煩……」

屈氏頓足道:「顧不得了。」

羋月方從承明殿回來,身心俱疲,卻聽得女蘿來說,屈媵人求見。羋月怔了一下,本想拒絕,卻想到屈氏也是為人所欺騙,想到她為人單純,此時趕來,也算得甘冒風險,當下便道:「好,請她進來。」

屈氏哭得雙眼紅腫進來,見到羋月就撲到榻邊跪下了,泣道:「季羋阿姊……」

羋月伸手欲扶,忽然心念一動,她如今處於風波之中,別人能利用屈氏騙她一次,如若她對屈氏太好,恐怕還會繼續利用屈氏,她終究不能與屈氏太過親近,當下只道:「屈妹妹這是做什麼?」

屈氏道:「阿姊,我對不起你,我上了人家的當,害苦了你。」

羋月見她如此,只得長嘆一聲道:「醫摯,你代我扶一下屈妹妹。」

女醫摯上前扶起屈氏。屈氏泣不成聲道:「阿姊,我是被沅兮騙了,她,她是王后的人。」

羋月心中已經有數,問道:「沅兮,便是她騙了你嗎?」

屈氏點頭道:「是,而且她被王后滅了口……我、我真是怕極了。」

羋月仔細看著屈氏的神情,終於緩和下來道:「屈妹妹為人單純,君子可欺之以方,以後切不可如此輕信他人。」

屈氏連連點頭:「我知道,阿姊,你沒事吧?我怕極了,我真怕害了你。」

羋月見狀,心中一動,問她:「你就不怕我若真出了事,以為是你害的,遷怒於你,甚至報復於你?」

屈氏卻道:「你若真的出了事,那也是我害的,你要拿我出氣,我也是自作自受,心甘情願。可要我去害人,甚至利用我去害人,還要我同流合污,我做不到。」

羋月看著屈氏,心中終於鬆了下來,不由得握住了屈氏的手:「屈妹妹,你很好,很好!」

屈氏喜道:「阿姊,你相信了我?」

羋月點了點頭,但卻也沉下了臉,道:「屈妹妹,你當知宮中險惡,從今往後,為了避免連累你,你我之間,還是……少些往來吧。」

屈氏再單純,經歷了這些事之後,也知利害,心頭一痛,卻無奈地點頭道:「我、我都聽阿姊的。」

屈氏走出常寧殿,回頭看去,但見銀杏樹葉已經變黃,輕嘆一聲,走了出去。一路上避著人,悄悄回了椒房殿,卻見玳瑁又入了羋姝的內室。這個老奴,雖說明面上被貶為最底層的洒掃奴婢,但在椒房殿中,人人皆知,她依舊是奴婢中的第一人,甚至還有膽敢傲視她們這些媵女的權力。

屈氏想到之前的一切,看著玳瑁的眼光,不由得生了恨意。屈氏實是想不通,為什麼明明初入宮時,若無羋月相助,羋姝早讓魏夫人等壓過,可是她不但沒有識人之明、容人之量,反而縱容著玳瑁這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惡奴,一次次弄得諸羋分崩離析,弄得自己眾叛親離。她卻不知道,越是這麼做,越是陷自己於不堪之境,就越離不開玳瑁這樣的人。

而房中的玳瑁,卻從來不曾意識到,造成羋姝目前困境的罪魁禍首是她自己。毫無疑問,她是一個忠心耿耿的奴才,然而,她終究只是一個奴才而已,她不識字,沒有受過為「人」的品格教育,只受過為「奴」的奉高踩低、鉤心鬥角的熏陶。她會的,只有一路從低階奴才爬到高階奴才所學會的小陰謀、小算計,她的見識、學問、心胸,都不足以幫助羋姝走向正確的方向。然則羋姝本身就不是一個有足夠智慧和能力的人。在遠離故國,陷身於宮廷內鬥,又對身邊相同年齡和身份的媵女們心懷疑忌的時候,對從小撫養自己長大,看上去在她陷入麻煩的時候不斷有著應付的主意,又不斷提醒她要加強自己身份和手段的玳瑁,不免越來越依賴。甚至有時候會忘掉,恰恰是玳瑁一次次出的主意,才讓她陷於麻煩之中。

玳瑁為羋姝揉著肩膀道:「王后,大王怎麼說?」

羋姝道:「大王什麼也沒說。」

玳瑁大急道:「那,那季羋……」

羋姝緊緊皺著眉頭道:「她也什麼都沒有說。」

玳瑁道:「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羋姝憂心忡忡道:「我也不知道,玳瑁,我好害怕。我們是不是做錯了?從季羋生子到今日的設計,大王可都看在眼中,若是大王對我起了疑心甚至是反感,我、我可怎麼辦呢……」

玳瑁道:「王后,帝王的寵愛從來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依奴婢看,這件事大王若是從頭到尾毫無所知倒也罷了,若是大王真的插手此事,那我們就不算白費勁。」

羋姝詫異地道:「這話怎麼說?」

玳瑁道:「這天底下的男人沒有不愛面子的。他只要知道過去季羋與黃歇的那一段情,心中便會存了疑心。黃歇若是死了倒也罷了,黃歇如今還活著,還來到了咸陽,甚至還繼續和季羋糾纏不清。不管昨日季羋有沒有與黃歇相見,只要有與黃歇相會的風聲,而她依舊抱病出宮,那她就是水洗不清。」

羋姝道:「可是,我們設下的陷阱,她不是根本沒踏進去嗎?」

玳瑁道:「這種事,何須證據,只要大王有這疑心便行了,難道她還能跑到大王面前分辯不成?男女之間的事,當事人越辯越沒清白可言。」

羋姝臉色變幻道:「但願,你說的話是真的。」

送走屈氏,羋月回到房中,女醫摯過來診斷,因她昨日出去,病勢又加重,到了晚上,改了方子,讓她用藥。

唐夫人嘆道:「唉,病情又重了不是?你啊,就是死硬脾氣。」

羋月知道她這是責怪自己不應該出去,忙賠笑道:「慢慢養著就是了,心寬了,身體自然也好得快。」

便聽得外頭秦王駟的聲音道:「你真的能心寬嗎?」隨著話聲,便見秦王駟走了進來。

唐夫人連忙行禮道:「參見大王。」

秦王駟向唐夫人擺擺手道:「免禮。」見羋月也要掙扎著起來,便道:「寡人已經說過了,你身子未好,不用特意起來。」

唐夫人眼角一掃,便善解人意地道:「妾身去看看子稷。」說著便轉身出去了。

秦王駟走到羋月榻邊,道:「你看上去氣色似乎好些了。」

羋月笑了道:「唐姊姊剛才還罵我不注意,病情加重了。」

秦王駟在眉頭之間比畫了一下道:「好與不好,不在脈象,在眉宇之間。你的氣色看上去反而好些了。」

羋月點頭:「是。有些東西想開了,放下了。」

秦王駟坐了下來,道:「你生育時那件事,王后已經以宮規處置過了。」

羋月點頭道:「過去之事皆已過去,願宮中從此不再多事。否則的話,事涉大王的子嗣,萬不可讓人埋下禍亂的源頭。」

秦王駟倒有些意外:「你不在乎嗎?不想深究到底嗎?」

羋月笑了笑道:「我自然在乎,可是與其為過去的事在乎,不如為將來的事未雨綢繆。哪怕不為自己在乎,也得為孩子在乎。」

秦王駟沉默片刻道:「寡人明白。」他聽得懂羋月的意思,過去的事,她可以不計較,但她要求的卻是以後的保障。

他看著羋月,心中有些詫異。他對於後宮女子的心思,基本上算是清楚一則求寵愛,二則求身份,三則求子嗣;再或者有要錦衣華飾的,要權柄威風的,好炫耀生事的……羋月的心算是最捉摸不定的,有些游移,有些不在乎,有些對宮廷的厭倦,可是今天,她所發出的這個信號卻是明明白白的,她想要地位,想要有保障,想要有別人不可侵犯的力量。這的確也是一個正得他寵愛,生下過他子嗣的姬妾應該有的態度。

他笑了笑,道:「寡人心裡有數,你便放心好了。」

羋月畢竟是王后媵女,此事最好由王后提出。羋月住到常寧殿,是他對王后的公然警告,回頭再由王后提出晉陞,則也算在外人面前,挽回楚籍妃嬪的顏面來。

只可惜,王后羋姝在這件事上,又不顧一切地犯了左性,在秦王駟向她提出的時候,一口咬死了不肯:「大王要喜歡誰,想要提升位分,大王決定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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