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故人來

羋月懷孕了。

彼時繆監接到這個消息,首先就稟告了秦王駟。秦王駟只點了點頭,不以為意,揮手令繆監出去,他又重新看起簡牘來。

只是不曉得為何,過得片刻,他心中總有一股隱隱不安的感覺,想了想,他放下書簡,站了起來,走到外面,見是繆辛跟著,不禁問了一句:「大監呢?」

繆辛忙恭敬地道:「方才王后有召,所以大監去了。大王要召他嗎?」

秦王駟搖了搖頭:「不必了。」他在廊下走了幾步,忽然道:「去常寧殿。」

唐夫人是服侍秦王駟最久的人,近年來漸漸不再受幸,且她體弱多病,為人也是低調無爭,所以在宮中存在感比較弱。後宮妃嬪,雖然不敢來踩她,卻也無人奉承。她所住的常寧殿,也是稍嫌偏僻,素日都冷冷清清,無人往來。唐夫人本人倒也不以為忤,樂得清靜。

秦王駟走入常寧殿,見院子正中一棵銀杏樹,黃葉如華蓋,一地金黃的葉子,站在院中仰頭看,但見天高雲闊,不覺得心情舒朗。

唐夫人迎上來行禮,秦王駟忙扶起了她,笑道:「你這院子倒是不錯。」

唐夫人亦不似其他妃嬪見著秦王駟來,便要盛裝艷服,如今她與秦王之間,男女情愛的意味淡了,倒是那種多年以來熟稔不拘的感覺更重。見了秦王來,她也只是披著一件半新不舊的衣衫,頭髮挽了低髻,只用一根白玉大笄插住。見秦王駟誇她的院子,也笑了:「大王說得是,妾這裡最好的便是這院子。」一邊陪著秦王駟往裡走,一邊又說:「妾素日最喜的便是在院中晒晒太陽,下下棋。大王如今是要在院中坐坐,還是到裡面喝口漿水?」

漿水又叫酸漿,是將菜蔬果物發酵變酸,再加上些蜜或柘汁,便酸酸甜甜,十分可口。秦王駟聽了便道:「甚好,寡人好久不曾飲過你制的漿水,正可一品。」

說著便在唐夫人的引導下走進內室。室內光線略暗,唐夫人忙叫侍女將四面的帘子都卷了起來。陽光射入,秦王駟轉頭看了看室內,卻見各式擺設非但比別處都少些,甚至還略顯陳舊,心中不悅,道:「你這室內的擺設如此這般少,且又陳舊,可是魏氏和王后沒有照應到?」

唐夫人見他生氣,忙賠笑道:「大王休要錯怪了人,王后和魏夫人不曾忽略於我,她們倒年年都問我要不要換新的。我原是因為當日子奐還小,十分淘氣,容易打爛東西,所以乾脆就擺著舊的。後來子奐搬出去了,」她看著室內的擺設,露出懷念的眼神道,「我看著這些東西反而捨不得換了。」

秦王駟細看,果然有些擺設明顯是小兒之物,也輕嘆一聲道:「你原也不必如此自苦,宮中什麼沒有?用得著你節儉成這樣。」

唐夫人笑道:「妾身並不是節儉,只是習慣了,如今比起當年已經好多了……」說到這裡,發現說錯,忙止了聲,請罪道:「是妾失言了。」

秦王駟長嘆一聲,扶起唐夫人道:「你何須請罪?當年之事,原是我年少氣盛觸怒君父,卻不該連累你們受苦。」當日他為太子時,因反對商鞅變法而被秦孝公放逐,朝中甚至有另立太子的呼聲。他既失勢獲罪,他宮中的女眷自然也難免過得艱難。

唐夫人忙搖頭道:「妾身自屬大王,當與夫君憂戚與共。只是慚愧自己生性愚笨,便是那時候,也多半是庸姊姊撐著家裡,妾身是什麼事也幫不上忙的。這麼多年以來,又是多虧大王照應,妾身十分慚愧。」

秦王駟嘆了一聲:「桑柔她……她的性情若有一兩分似你,朕與她也不會……」

桑柔便是庸夫人之名,唐夫人聽了這話,便是十分退讓的性子,也忍不住道:「庸姊姊若是妾這般的性子,只怕當年便撐不過了……」

兩人敘起舊事,不禁唏噓。過得片刻,侍女捧上調製好的漿水過來,唐夫人親手奉上。秦王駟飲了一口酸漿,略覺得好些,放下陶盞,咳嗽一聲道:

「寡人看你這裡院子雖大,人卻太少,不免冷清。」

唐夫人不解其意,看著秦王駟,欲待其述說下文。

秦王駟後宮與其他諸侯相比,算是十分清靜的。早先為太子時,以庸氏為正,唐氏為側,再加幾個侍婢,均是住在一個院子里。後來繼位為王,庸氏出走,唐氏便與那幾個舊婢同住一宮。其後便是魏王后與她的幾個媵女,又另住一宮。再次便是楚女入宮,再立一宮便是。

她這裡均是服侍秦王的老人,這些年也不曾承寵。公子奐長到十歲以後也搬了出去,這裡不免就顯得空落落的。魏夫人的宮殿,與她一般大,但裡頭住了魏媵人等數名妾姬,又因代掌宮闈,裡頭婢僕無數。便是羋姝所居的椒房殿,雖比她這裡只多了兩個側院,人數卻比這裡多了七八倍。

卻聽得秦王駟道:「寡人覺得,你這裡太過冷清不好,不如搬幾個人進來,與你同住也好。」

唐夫人不解其意,知他這般說,必有用意,忙順著他的口氣道:「大王說得是,這一整座宮殿只住了我們主僕幾人,倒顯得空空落落。自子奐搬出去以後,妾身也覺得,真是冷清了不少。」

秦王駟正中下懷,道:「那寡人就安排一個人跟你一起住,如何?」

唐夫人也笑道:「妾身正缺個妹妹做伴呢,只要她不嫌妾身這裡冷清便是。」

秦王駟便問:「在宮中你素日跟誰交好,想挑誰過來?」

唐夫人卻是答得滴水不漏:「宮中姊妹人人都好,妾身個個都喜歡。」

秦王駟沉吟半晌,問道:「你看,羋八子如何?」

唐夫人心中一凜,但面上不露聲色,反而笑得更加歡暢:「大王說的可是大公主素日常誇的季羋?她自是極好的孩子,只是……」

秦王駟一怔,想不到她竟會為難,反問道:「只是什麼?」

唐夫人長嘆一聲:「大王,季羋終究是王后的媵女,不曉得王后可知此事?」

秦王駟不在意地揮了揮手:「王后不會有意見的。」

唐夫人慾言又止,最終還是道:「既是大王吩咐,妾身自當遵從。」

秦王駟皺了皺眉頭,道:「兩人同住,終究還是耍性子相投。你若不願意,就此作罷。」

唐夫人忙笑道:「妾身知道大王的意思,也知道這是體貼我。我聽孟嬴說起過她,若是她來,那真是妾身之幸呢。」

秦王駟方點頭道:「嗯,如今她懷了身孕,現在住的蕙院太過荒僻,地方小,也安排不開太多奴婢。且她年輕,也缺乏經驗,所以想讓她換個地方,也好多個人照顧。」

他聽到消息的時候,也想到了蕙院狹窄,本就想給羋月挪個院子。一是因為羋姝所居椒房殿中已經住滿媵女,且羋月的性子有些不合群,羋姝對羋月又有些小小嫉妒,加上她自己的兒子也剛出生,這幾件事累積起來,則羋姝不見得會盡心。雖然他吩咐下去,她未必會拒絕,但用不用心,卻是不一樣的。二來唐夫人宮中冷清,若是令她照顧羋月,兩人皆得便利。所以當時一想,便想到了讓羋月搬到唐夫人的住處。

唐夫人笑容不改:「哦,季羋有喜了,這真是件好事。妾身好歹也養過孩子,大王就儘管放心把她交給妾身好了。」

秦王駟滿意地點頭道:「如此,寡人就放心了。」

見秦王駟大步離開,唐夫人獨立院中,怔怔出神。銀杏樹的葉子飛旋而落,唐夫人伸手,接住了一片落葉。

見唐夫人怔立,侍女綠竹不安地喚道:「夫人。」

唐夫人聽到這一聲輕喚,頓時回神:「嗯?」

綠竹輕聲道:「夫人,大王已經走了。」

唐夫人有些恍惚:「哦。」

綠竹見她如此,不免憂心,問道:「夫人,您想什麼想得如此出神?可是大王說的事,有什麼不妥……」

唐夫人卻止住了她繼續問,道:「綠竹,你去內府領些東西來吧。若是羋八子要搬進來,還要好生布置呢。」

綠竹詫異道:「這麼早便要布置嗎?」

唐夫人嘆道:「反正早晚都要準備,不如早些準備。」

綠竹低下頭,細細地思量一回,似有所悟,試探著問道:「若是有人打聽,奴婢應該如何說呢?」

唐夫人淡淡道:「該怎麼說,就怎麼說吧。」

綠竹恍然:「夫人,您莫不是……」莫不是不願意讓羋八子住進來?

唐夫人並不是一個挑剔的人,更何況這事是大王所託。她如今這樣的表現,只代表一件事,那就是羋八子住進來,會帶給她們很大的麻煩。

唐夫人搖頭輕嘆:「綠竹,後宮從來爭鬥多,我只想尋個清靜的地方,好好過我自己的日子。」

綠竹欲言又止:「可是……」可是為什麼明知是麻煩,還要接下來?既然接下來,為何還要把這件事張揚出去?

唐夫人淡淡地道:「大王既然吩咐,我怎麼可以拒絕。」所以她只能應下,若是羋月住進來,她也會好好照顧。但是羋月身上的風風雨雨,她沒有替她接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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