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聰明誤

本以為已經失勢的魏夫人,因為在花園中與王后狹路相逢,被王后遷怒杖斃了一個宮女,她自己也一驚而病,不想卻反而引起了秦王的憐惜,雖然處罰未變,但身邊原來被拘走的奴婢,卻又補了許多回來,好照顧她的生活。

王后羋姝為此,又砸了一堆玉器。

魏夫人看著跪在眼前的幾個舊婢,潸然淚下。幾個心腹的大宮女,自然是不能出來了,如今只餘一個採薇,還算原來的心腹。另一個侍女采蘋,卻是她的族妹小魏氏即原來的魏少使的貼身侍女。

當日事情發生之後,小魏氏將所有與魏夫人有關的罪名都自己認了下來,並服毒自盡。這也是為了魏人最大的利益。若是魏夫人活著,她畢竟是後宮位階最高的夫人,她還有一個公子華,更重要的是,她的頭腦手段,遠勝過小魏氏。魏夫人必須保住,小魏氏只能犧牲。小魏氏畢竟只是魏國宗女,她的父母、她的弟弟,都還在魏國,她一死,才能夠保全家人的富貴平安。

魏夫人現在,成了魏人在秦國後宮最後的賭注。她握緊了拳頭,這一仗她輸得莫名其妙,但是公孫衍返魏,卻是她們贏得的最大一筆。只要有她在,魏人在秦國的控制力,就不會消失。

采蘋的名字,取自《召南》,「於以采蘋,南澗之濱」;采蘩的名字,亦取自《召南》,「於以采蘩,於沼於沚」;採薇的名字,則來自《小雅》,「採薇採薇,薇亦作止」。這些侍婢的名字,都是她起的。不但如此,衛氏身邊的采藍、采綠,虢氏身邊的采艾,樊氏身邊的采葛,乃至早年魏王后身邊的采蕭、采菲,這些名字,都是她從《詩》里挑選出來,一一起的。

這些名字,代表著她對姬姓后妃所有人的控制力,然而,這種控制力正在失去。

聽著采蘋哭訴小魏氏之死的經過,魏夫人也不禁落淚:「好孩子,我不會負了你家主人的,我也不會負了任何忠於我的人,我自會讓父王好好照顧她的母親和弟弟。」說到這時,話鋒一轉,問道:「你是要留在我身邊,還是回魏國去?」

采蘋抹了把淚,磕頭道:「奴婢願意侍候夫人。」

魏夫人點點頭,轉向採薇道:「你們總算出來了,可惜采蘩、井監,還有其他人都沒辦法再出來了。」

採薇磕頭:「奴婢真是怕從此再也見不到夫人了。」

魏夫人道:「能把你們兩個撈出來,也不枉我苦肉計一場。因我而受累的人,我是不會忘記他們的,給他們的家眷多賞些錢吧。唉,死者已矣,生者卻要活得更好。採薇,如今有一件緊急的事,要你立刻去做。」

採薇道:「請夫人吩咐。」

魏夫人取來一隻匣子,推到她面前打開道:「這顆夜明珠,你去送給張儀。」

採薇惶然:「夫人您這是……」

魏夫人道:「你送給張儀,他自會明白,然後你把他的回信給我。」

採薇嚇了一跳:「夫人,我們才從內府脫身,若是再出什麼差池,豈不是陷入更加不堪之境?」

魏夫人苦笑:「難道我們還能更差嗎?你們就甘心這樣當個活死人?若是用力一搏,倒有一線生機。若是坐著等死,那才會越來越不堪呢。」

採薇動心,卻無奈地道:「夫人,如今我們都沒有出宮令符,只怕帶著禮物也出不了宮啊。」

魏夫人輕嘆一聲道:「辦法總是人想出來的,不一定要出宮令符,可以借著其他理由……」

采蘋見採薇猶豫,忽然道:「奴婢有辦法。」

魏夫人驚詫地問:「采蘋,你有何辦法?」

采蘋磕頭道:「奴婢可以借為魏少使送葬的時候出宮,幫夫人辦事。」

魏夫人道:「好,采蘋,你若做成此事,我永記你的功勞。」

次日,魏夫人請旨令采蘋安葬魏少使,宮中允了。於是,采蘋出宮,魏夫人坐在房中,默默地等著。

三日後,采蘋回,卻是容顏慘淡,跪在魏夫人面前請罪道:「奴婢愚笨,未能成事,請夫人治罪。」

魏夫人心中一沉,強自鎮定,慢慢地問道:「你東西沒有送出去?」

采蘋怒道:「那張儀不是好人,收完夜明珠以後,只說了一句『此事也難,也不難』,就管自己批閱公文去了。奴婢催他,結果他翻臉不認人,就把奴婢趕出門來……」

魏夫人一驚:「這不可能,張儀若是不能辦事,他就不會收你的夜明珠。」

采蘋急了:「可他明明什麼也沒說。」

魏夫人撫頭,沉下了心,細細一想,張儀收了夜明珠,則必然不會白收,當下問采蘋:「你且把從進門到出門,他說的每個字都重複給我聽。」

采蘋凝神思索著經過,道:「奴婢見了張儀,依夫人之言,呈上夜明珠,只說『我家主人請張子給一句回話』。」

魏夫人問:「然後呢?」

然後,她聽到張儀輕嘆一聲,依依不捨地放下夜明珠道:「此事也難,也不難!」她又磕頭道:「還請張子相助。」張儀卻說:「再難的事也沒有不能破解的,難破解的是心。」她不解:「心?什麼是心?」她聽不明白,只不解地看著張儀,張儀卻只管自己批閱竹簡。她等了半天,才惴惴不安地提醒道:「張子,張子!」不料張儀停下筆,不耐煩地反問:「你怎麼還沒走啊?」她驚駭了:「可張子您還沒給奴婢回覆呢!」卻見張儀不耐煩地揮手道:「出去出去,我最討厭看到蠢人杵在我這裡當柱子。」然後,她就被張儀趕走了。

這便是全部的經過。

魏夫人聽了半天,將所有的話反覆回想,又讓采蘋複述一遍,想了半日,不得要領,於是再問:「他就沒有其他的話了?」

采蘋皺起眉頭苦思,終於又想起一事:「他收了夜明珠之後不給回話,就低頭改公文了,一邊改一邊念叨著大王命他出征魏國,然後一抬頭,說:『咦,你怎麼還沒走啊?』然後就發脾氣說:『出去出去,我最討厭看到蠢人杵在我這裡當柱子。』然後奴婢就被趕出來了。」

魏夫人猛然領悟到了什麼,再仔細:「等等,大王命他出征魏國,他就說這一句嗎?」

采蘋努力回想:「嗯,還有,說需要派一位公子做監軍,人選未定。」

魏夫人眉毛一挑道:「這一句之前呢?」

采蘋道:「『再難的事也沒有不能破解的,難破解的是心。』再前面就是『也難,也不難』。」卻見魏夫人猛然怔住了,采蘋只得小心翼翼地喚道:「夫人,夫人……」

魏夫人醒過神來,臉色變得十分難看,勉強應了一聲:「采蘋,你做得很好,我要謝謝你。你們下去,我要一個人靜一下心。」

等到侍女們退出以後,魏夫人臉上的微笑頓時收了,忽然將几案上的東西盡數推下,伏地痛哭起來。

張儀,好個張儀,你夠聰明,也夠狠啊!你給我指出了一條最不可能的路,卻是教我先剜了自己的心啊!

最終,魏夫人站了起來,道:「來人,服侍筆墨。」

採薇進來,嚇了一跳:「夫人,您這是……」

魏夫人臉色有一種絕望後的麻木:「服侍筆墨,我要給大王上書。」

採薇吃了一驚:「給大王上書?夫人,大王連您的血書都不看,這上書……」

魏夫人慘然一笑:「這書簡他會看的。大王即將伐魏,由張儀率兵,還需要一位公子為監軍。我這封書簡,是請大王以公子華為監軍,與張儀共同伐魏。」

採薇吃驚得連說話的口氣都變了:「您您您要讓公子華伐伐伐魏……」

魏夫人木然道:「是。」

採薇急了:「夫人,這可是……」

魏夫人冷笑:「這是我拿一把刀,一片片把自己的心給割下來……可我只能這麼做,這是我唯一翻身的機會;若我不這麼做,無以消解大王的憤怒和猜忌,我和子華,在秦國就永不得翻身。我能表白我自己的事,就是讓我的兒子去征伐我的母國,這是大王要看到的立場,也是大王要看到的誠意。真正的血書,不是割破手指頭寫的,是凌遲著自己的心,將自己置之死地,斷絕退路才能呈上去的。」她如泣如訴,話語字字斷腸,神情卻一片木然。

採薇伏在地上,泣不成聲:「夫人……」

這一封竹簡上去,魏夫人終於得到了秦王駟的接見。

承明殿前殿,秦王駟端坐几案後,看著魏夫人走進來,他放下手中的竹簡,嘆了一口氣:「你終於想明白了!」

魏夫人踉蹌著上前,伏倒在秦王駟足邊痛哭:「大王,您終於肯見妾身了……」

秦王駟扶起魏夫人,也有些動容:「難為你了。」

魏夫人偎在秦王駟的懷中,夢幻般地嘆口氣道:「妾身不是在做夢吧?妾身做了無數個夢,夢到大王這樣抱著我,我以為這種情景,此生只能在夢中得見了。想當日,我初入宮中,膽小畏事,是大王疼我愛我,對我說,不要躲在阿姊的影子下,要我做我自己,要找到丟掉了的自己,去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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