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風雲變

公孫衍因與秦王意圖相違,從相權三分感覺到自己的理念已經被秦王放棄,一怒之下辭官出走魏國,立刻被近年來痛感國勢衰弱的魏惠王任為相國,並促成魏、韓、趙、燕和中山國結為聯盟,以對抗已經稱王的秦、齊、楚等大國。

公孫衍的出走,魏卬的自盡,對於所有在咸陽的魏國人來說,都是一場災難。

魏夫人得知此事時,已經遲了一步。

采蘩告訴她:「夫人,公孫衍掛印出逃,大王震怒,大索全城。城中與魏國有關的據點全部被破,人員全部被抓。」

魏夫人一驚:「公孫衍是否已經逃到魏國了?」

采蘩道:「是,大王親迎,已經拜為魏國國相。」

魏夫人輕吁一口氣:「那就好。」

采蘩道:「可我們……」

魏夫人鎮定地道:「關我們什麼事!我等深宮婦人,豈知軍國大事?你不知道,我自然更不知道了!」

采蘩支吾道:「可是公孫衍出咸陽那日,公子卬、公子卬讓人用您的銅符節調開追緝之人」

魏夫人霍地站起:「你說什麼?」

采蘩的臉色也變了,哭著伏地請罪:「是奴婢之錯,請夫人治罪。」

魏夫人臉色慘白,手在袖中顫抖:「你、你不是說銅符節已經拿回來了,並且已經運送藍田玉回魏國了嗎?」

采蘩抬起頭來,也是臉色慘白:「是、是公子卬同奴婢這樣說的,可是、可是他並沒有真的這麼做,而是直到前日,要送公孫衍離開咸陽時,才用您的銅符節去調開秦國追兵。」

魏夫人癱坐在地:「他、他為何要如此害我?」

采蘩痛哭:「奴婢、奴婢也不知道。」

魏夫人凄然一笑:「是我的錯,我只道他還是以前待人以誠的君子,卻不曾想到,一個人失去一切以後,早就已經變得瘋狂,而一個已經瘋狂的人,還裝出一副君子的樣子,就比一般的人瘋狂得更甚。呵呵,公子卬,我如今才曉得,他為了達到目標,連自己的性命都不放在眼中了,又如何會顧及別人的死活呢?」

采蘩驚得渾身發抖,拉住魏夫人顫聲道:「那、那我們怎麼辦呢?」

魏夫人只覺得全身發軟,但她強撐著重新坐定,咬了咬牙:「唯今之計,我們只有抵死不認。只不過是一枚銅符節罷了,又不是我日日要藏在箱子里的,往來魏國的也不是我,中間若是被人丟失,豈能儘是我的過失?」

采蘩看著魏夫人的神情,終於戰戰兢兢地也爬了起來:「是,奴婢,奴婢……」說了半日,還是不曉得究竟要說什麼。

魏夫人吁了一口氣,揮手道:「你只當此事不存在,你我什麼事也不知道。」

兩人正說著,忽然外面傳來採薇的聲音:「你們想幹什麼?大膽,未稟告夫人你們就敢闖進來……」魏夫人一驚,抬頭看到繆監帶著幾名內侍進來,向魏夫人施了一禮道:「夫人,奉大王之命,查辦魏國姦細案,內府要傳訊魏夫人身邊的采蘩、採薇和井監等人,請夫人允准。」

魏夫人臉色慘白,喝道:「大膽!我身邊的侍人,如何就成了內奸了?我去見大王申訴,我沒回來之前,我宮中任何人都不可以擅動,否則的話……」

繆監冷冷地打斷了她的話:「夫人,公子卬已經自盡了。」見魏夫人渾身一震,繆監看著她的臉色又加一句:「魏媵人已經被召往內府審問了。」

魏夫人一驚,欲站起,卻又坐倒,伸手指著繆監顫抖喝道:「你們……居然連我妹妹也……你們,你們太過放肆了!」

繆監繼續說著:「公子華身邊的太傅、保姆,大王均已經換過了,該問話的人,也都召去問話了。」

魏夫人看著這個眼神冰冷的內監,心中一沉,忽然尖叫起來:「好好好,有了新人,舊人就可以一筆抹殺了嗎?大王,大王這是也要棄我於西郊行宮嗎?」

繆監聽她提起庸夫人,眼神頓時凌厲起來,看著魏夫人的眼神如同毒蛇一般:「您不可能有這個機會。魏夫人,庸夫人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大王的事,可您不一樣……」

魏夫人跌坐在地,怒視繆監,一字字似從牙齒縫中迸出:「是,我不一樣,難道大王真的忍心讓公子華無母嗎?」

繆監冷冷地看了魏夫人一眼道:「夫人,好教您得知,除了您以外,所有魏國媵女及侍從都要進內府過一遍。」說罷,喝了一聲:「帶走!」

魏夫人跌坐在地,眼睜睜看著采蘩整一整頭髮,昂頭走了出去,採薇亦尖叫哭喊著被拉了出去,殿內外各種雞飛狗跳,眾宮女和內侍在叫喊聲中盡被帶走。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天色漸暗。

一陣冷風吹過披香殿內室,魏夫人打個哆嗦,猛地驚醒過來,驚惶地四處回望,整個宮殿空無一人。

魏夫人顫聲道:「來人,來人哪!」

整個宮殿卻空蕩蕩只余迴響。

魏夫人站起來,赤著足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來人哪……」

她跑在走廊中,徒勞地推開一間又一間的側殿、耳房,甚至是婢女的下房,卻是空無一人,宮殿里只迴響著她獨自一人驚慌失措的聲音:「來人,有人在嗎?還有人在嗎?人都到哪兒去了……」

魏夫人只覺得彷彿被整個世界遺棄了似的。她赤著足,一直跑到了長廊盡頭,推開披香殿的側門。

宮門處,卻早已靜靜地站著兩個侍女,她們站在那裡,似乎一直就在,但又似乎根本沒聽到魏夫人滿宮的呼喚,也未曾進來,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兒,好像魏夫人若不開門,就永遠不會知道她們的存在。

她們見魏夫人出來,才一齊斂袖向她行了一禮,舉止整齊,臉上的微笑卻似刻上去一般,瞧著是笑,卻毫無笑意:「參見夫人。」

魏夫人的腳步猝然而止,她在這兩個陌生的侍女面前,本能地感覺到一陣危機。她希望自己能夠壓制住她們。她伸出手來,勉強挽起自己的頭髮,高高昂起頭來,努力作高貴狀,但卻抑制不住臉上的肌肉哆嗦:「你們,咳咳咳,你們是……」

但見左邊的侍女應道:「奴婢鵲巢,參見夫人。」

右邊的侍女也應道:「奴婢旨苕,參見夫人。」

魏夫人心中一陣冰冷,跌坐在地。

「防有鵲巢,邛有旨苕。誰侜予美?心焉忉忉。中唐有甓,邛有旨鷊。誰侜予美?心焉惕惕。」這一首《防有鵲巢》,寫的正是有違常理的現象導致的疑懼。這兩個侍女的名字,是專門用來賜給她的嗎?

這是,秦王對她的懷疑、對她的斥責、對她的厭棄嗎?

耳邊響著兩個侍女的聲音:「奴婢等奉大監之命,侍候夫人。」

魏夫人喃喃地道:「我要見大王,我要見大王……我什麼也沒做,大王不能這麼對我。」

忽然聽得一聲冷笑,一個女子慢慢從陰影里走出來,看著魏夫人,眼中儘是恨意:「魏姊姊,事到如今,何須狡辯呢?」

魏夫人一怔,眼前之人,正是樊長使。她忽然想起方才繆監的話。他說魏國媵女及侍從均要進內府過一遍,而她的族妹魏媵人也已經進了內府,可樊長使為何還在此呢?

樊長使卻自己將話都說了個透:「我身懷六甲,卻被你拿去當作陷害王后的工具,害得我早產險些身死,我兒天生體弱,便是我僥倖得了性命,卻也因此而纏綿病榻,容貌不復!你害我至此,夫復何言!」

魏夫人頓時明白,瞪著樊長使:「是你出賣我?」

樊長使哈哈一笑:「是啊,你位高權重,我自是奈何你不得。可是魏夫人,你聰明一世,怎麼就不明白,就算你有本事抹殺掉所有的證據,卻沒有辦法抹殺掉你做過這些事的痕迹,更沒有辦法抹殺大王心中的懷疑。只要大王懷疑了你,我再說你什麼,大王都會相信。如今你再要見大王,又有何用?」

魏夫人顫聲問道:「你同大王說了些什麼?」

樊長使冷冷地道:「什麼都說了,你自入宮以來,所有的事,甚至你偷偷派采蘩出去,與魏公子卬的每一次私會,我都替你盯著、看著,替你記著的。」

魏夫人死死地盯著樊長使,她積威已久,樊長使縱然怨恨滿腹,也被她看得心寒,不禁往後縮了縮,然而一想到自己險些殞命,兒子先天體弱,終身受害,心中的怨念又壓過了害怕,挺了挺胸道:「魏夫人,這是你應得的報應,休要怨我。」

魏夫人看著樊長使,忽然大笑起來:「好、好,好妹妹,你不愧是跟著我的人,敢落井下石,也算有些手段。不過,有些事,你是永遠不會懂的。」她之前還極為疑惑,就算是魏卬拿了她的銅符節助公孫衍逃走,秦王駟必然雷霆大怒,但是到了這般將她所有的侍從婢女盡數押走的程度,卻是出乎她的意料。

因此她惶恐、她失措,而秦王駟賜下這兩個名字中明顯存著猜忌和羞辱之意的侍女來,更令她如挨了一悶棍。

此時樊長使這般沉不住氣地跳出來,訴盡怨恨,只當是耀武揚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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