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王后娠

披香殿,金獸香爐香煙裊裊。

魏夫人微閉著眼睛,輕搖白鶴羽扇,嘆息:「王后有孕?她運氣也太好了些,剛好這個時候懷孕。」她本來算計此番樊長使早產、虢美人生死不明,這王后是無論如何難以翻身了,豈料她運氣竟是如此之好,不由得甚是可惜:「唉,山高九仞,功虧一簣。」

衛良人卻一直陰沉著臉,聽了此言,幽幽地看她一眼:「你倒真是狠心,差點就出了人命!」

魏夫人見她如此,也有些尷尬,解釋道:「昨日你也在跟前,當知道我也是為了她好……」

虢美人投繯自盡,自然也是魏夫人計畫中的一環了。虢美人聽了她的挑撥而去生事,若是秦王駟問起,自然要追究當事人責任。虢美人既受了掌摑,羞辱已極,更懼秦王駟追問,當下便叫人去請魏夫人,鬧著要魏夫人為她出頭。魏夫人便勸她道,妹妹若是忍了下去,自然大王也就息事寧人了;妹妹若是大吵大鬧,大王也未必有耐心管你;但若是妹妹不堪受辱,以死相抗,則王后就不能這麼輕易脫身。虢美人便依了她的計,假裝投繯。

誰知道其中卻出了岔子。虢美人本是關上了門假裝自盡,待侍女推門進來的時候,門後卻不知道被什麼東西擋住了,一時竟未能推門進去。直至采艾嚇得叫來一群內侍撞門進去的時候,才發現虢美人已經進氣少,出氣多了。

一場假自盡變成了真自盡不算,本以為這樣至少可以讓羋姝不死也脫層皮,誰曉得羋姝竟然懷孕了,整個計畫賠了虢美人,反而教羋姝安然無恙。

此時見衛良人臉色不好,魏夫人知道她是為了虢美人之事,起了兔死狐悲之心。衛良人素來智計百出,是她得力的智囊,此時她也不願意冷了衛良人之心,忙嘆道:「我原本是為了虢妹妹好。她昨日被羋家姊妹那樣欺負,丟盡了臉,若不製造事端,日後如何能夠在人前立足?這樣一來,她就從一個即將被取笑的角色,變成受人同情的身份,豈不是好?虢妹妹情況越嚴重,王后豈不是越下不了台?誰又曉得會出這樣的事?我心中,也是不好受啊。」

衛良人見她假惺惺,心中不免兔死狐悲,臉上卻不顯,嘆道:「阿姊卻想不到吧,大王不但沒有怪罪王后,反而為了她換了永巷令,還幫她把後宮都料理乾淨了。」

魏夫人聞聽此言,頓時臉色鐵青,一下子坐了起來,問道:「你說的是真的?」

衛良人反而笑了,顯見魏夫人還未知道這消息,心中甚快,坐在那裡輕搖著竹扇道:「是真是假,轉眼便知。阿姊這麼辛苦在後宮布局,如今被大王親自出手拔了,感覺如何?」

魏夫人恨恨地站起來,來回走動著,忽然停下來,雙目炯炯地盯著衛良人道:「你說,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呢?」

衛良人停下扇子,看著魏夫人道:「阿姊,楚國也是大國,大王千里迢迢把人求娶來立為王后,王后還陪嫁了全套樂器和百卷書簡,其中有許多都是孤本。休管大王寵愛是真是假,這人剛進門,新鮮勁兒也得有個一年半載的,這一年半載不管什麼事,大王都會偏向她,扶著她,她對也是對,錯也是對……想當年先王后剛進宮的時候,不也是這樣一言萬鈞的?你平白出手,還惹了大王猜忌,這又何必呢?」

魏夫人恨恨地道:「一年半載?如今不到半載她就懷上孕了,我還有什麼可作為的!」

恰巧此時井離匆匆進來,回道:「夫人,出事了。」

魏夫人冷笑道:「是你阿耶的事嗎?我知道了。」這井離便是井監義子,皆為魏夫人心腹,井監被撤了永巷令,魏夫人不免要另外設法。

不料井離卻急道:「夫人,大王讓公子華搬出披香殿,住進泮宮,另擇傅姆教習。」

魏夫人冷不防聽到這個消息,頓時呆住了,驚道:「子華,我的子華……」

她心如電轉,已經明白原委:「大王果然開始疑我了……」光是撤了井監,還能夠說是為王后懷孕安全考慮,但是讓公子華搬出去,而事先全不打招呼,只能說是秦王駟對她的一個警告。

衛良人見狀,只得跟著站起來,勸道:「阿姊,我倒有一計。」

魏夫人一喜:「妹妹快說。」

衛良人附在魏夫人耳邊輕聲說了一番話,魏夫人大喜:「果然還是妹妹聰明。」

王后懷孕的消息,也傳到了羋月耳中,此後秦王駟的一系列舉動,亦是由薜荔打聽了來報:「果然不出公主所料,大王不但沒有怪罪王后,反而下令更換永巷令,還將公子華移出宮去了。」

女蘿道:「這是在懲治魏夫人了。唉,若不是季羋早有預防,叫王后向大王陳情,恐怕王后這次不會這麼容易脫身。不過王后懷孕,更是意外之喜。」

羋月長吁一口氣道:「是啊,總算是借這件事,洗清了自己,也躲開了旁人的暗算。」

薜荔道:「是啊,您看這次樊長使雖然生了兒子,卻傷了身子。虢美人挑釁季羋,反而是自己找死,這真是大快人心。」

羋月嘆道:「觸蠻之爭 ,有什麼可高興的?女蘿,你去問一下太醫院,虢美人的傷怎麼樣了?」

薜荔怒道:「公主,她根本就是該死,而且她還裝自殺,就是為了陷害王后,您何必這麼好心?」

羋月搖頭嘆道:「我只是懷疑,她不是一個會自殺的人,如今弄成這樣子,我猜背後必有人作祟,她也不過是個工具而已。這後宮之中的爭鬥,輸贏都是同樣的可悲,虢美人也不過是個可憐人罷了。」

女蘿小心地看著她的臉色,道:「公主,您這是,同情虢美人嗎?」

羋月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搖頭道:「一個虢美人生死不明,另一個樊長使早產傷身,只不過是一天的時間,物是人非。她們讓我想到楚宮的那些女人……我不是同情,只不過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罷了。」

薜荔嘟噥著道:「您跟她哪是一類啊!」

羋月苦笑道:「後宮的女人,都是一類。譬如一個罐子里,放著兩隻蛐蛐,主人拿著草棍子,看著一隻蛐蛐咬死另一隻。那隻蛐蛐贏了嗎?沒有,轉眼主人就會放進另一隻來。」

女蘿百感交集:「季羋……」

羋月道:「那罐子雖然鑲金嵌玉,可是當罐子里那錦衣玉食卻整天掐斗的蛐蛐,卻不如當草叢裡飲清水食草根自由自在的蛐蛐。」

薜荔道:「公主,您怎麼會這樣想?」

羋月道:「我是要好好想想,我不能再這麼繼續下去。這宮裡是泥潭,我不能為了一時的意氣,讓自己陷在泥潭裡出不去。」

夜深人靜,只有羋月的屋子仍然亮著燈。此時天色已經全黑,一輪圓月升起。

羋月推開窗子,坐在窗邊,拿著嗚嘟吹奏悲憫的楚樂。

這悲憫的樂聲,穿過圍牆,在夜空中幽幽傳去,卻只有有心人,才能夠聽得懂其中的意味。

秦王駟坐在御輦上走過宮道,忽然聽到了嗚嘟之聲,頓了頓足,御輦停下,他側耳聽了一會兒,問道:「這是什麼曲子?」

繆監亦側耳聽了聽,道:「奴才見識淺陋,似乎是楚國的嗚嘟所吹奏的樂曲。」

秦王駟道:「哦,是誰在這時候吹曲?這時候,不應該是人人心裡頭都只有算計嗎,居然還有悲憫之音?」

繆監看了看方向,賠笑道:「大王,那個方向似乎只有季羋住的蕙院。」

秦王駟道:「是她?難得她竟然是一個有心的人。」

繆監道:「大王要過去看看嗎?」

秦王駟想了想,還是搖頭道:「不了。」

椒房殿內室,羋姝撫著肚子喝完一碗保胎葯,放下碗,煩躁地道:「我就是不明白,明明大王知道我是冤枉的,我也跟大王解釋清楚了,大王為什麼還要放縱毒婦,讓她繼續待在後宮。那個虢美人不過鬧場假自殺,就什麼都不追究了!」

玳瑁道:「王后,您入宮以來,大王不也是對您處處呵護嗎?何況大王不是為了讓您能更安心地養胎,還把永巷令的人選給了您來定嗎?」

羋姝恨恨地道:「可我還是不願看著那個毒婦得意。大王為什麼不追究虢美人鬧假自殺的原因,為什麼不管樊長使是怎麼被驚嚇到的,為什麼不治那個毒婦的罪,反而抬舉她?」

玳瑁勸慰道:「王后,魏夫人畢竟主持後宮多年,如今我們沒有證據,只能等下次機會。不過,有件事,王后卻要早做準備……」

羋姝道:「什麼事?」

玳瑁道:「王后您懷孕了,這一年半載沒辦法服侍大王,若您不安排媵女侍寢,那大王豈不都被魏夫人那邊的人拉走了?」

羋姝沉默了。

玳瑁小心翼翼地道:「王后」

羋姝忽然抬起頭來,惱怒地道:「我做不到,玳瑁,我做不到。大王后宮有妃子,我沒有辦法,誰叫我認識他的時候,這些女人已經存在了呢?可我這邊懷著他的孩子,那邊還要親自找別的女人去服侍他……我這心裡,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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