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瓏和子歉的消失並未及時被人覺察,因為酒席上爆發了一場更吸引人眼球的糾紛——喝多了幾杯的隆兄和周子翼打了起來。
事情的根源並不複雜。隆兄和周子翼過去也是常常混在一塊的狐朋狗友。近年來周子翼玩心漸有收斂,隆兄幾次相邀他都推託了,要不然就是玩得好好的,家裡的女人一個電話打來,他就要全場噤聲,然後屁股像長了釘似的再也坐不住。隆兄深感掃興,身為友人他實在不認為周子翼有必要如此懼內。今晚他沒要到鄰桌美女的電話,借道賀為由悻悻地找周子翼喝了幾杯,還問有沒有安排餘興節目。周子翼笑著說現在孩子太小,出去玩也無法盡興。隆兄一聽,借著酒勁嘲笑周子翼變得太婆媽,一個大男人被老婆管得服服帖帖說出去笑死人了。周子翼起初並未動氣,還拉著隆兄喝酒,直到隆兄把話題扯到了陳潔潔身上,說什麼「那女人再好也是二手豪車,跟外面的野男人連孩子都生了,你不嫌棄她就不錯了,憑什麼讓她騎到你的頭上。」周子翼面色鐵青,要隆兄閉嘴。隆兄收不住話,被周子翼一拳打得唇角開裂,他氣不過,兩人扭打在一起。
祁善和周瓚聽到裡面鬧哄哄的就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那時周子翼和隆兄已被雙方的熟人拉開。主桌成了鬥毆的重災區,一片狼藉,幾個長輩的臉色都十分難看。
祁善問身邊的人:「你要不要去勸勸?」
周瓚不以為然,說:「打不起來了,我去湊什麼熱鬧。隆兄那張破嘴太賤,等他酒醒什麼事都沒了。」他把手搭在祁善的肩上,建議道:「穿得那麼漂亮別浪費了,我帶你去轉轉?我知道有個地方很安靜,環境也好。」
祁善原本與子歉約好了酒席散場後兩人一起去走走,為此她才花了工夫拾掇自己,沒想到被橫生出來的枝節打亂了計畫,心中難免有些鬱悶。她用手機把肩頭上不屬於自己的那隻手挑了下去,回絕道:「不了。我回家,你不順路,我打車好了。」
她一點退路都不留,周瓚臉上有些掛不住,想諷刺她幾句,話都到嘴邊了,又覺得累得慌,心累。他也不廢話,靜靜看了她幾秒之後掉頭就走。祁善按亮手機,子歉還是沒有打電話過來,看來是被事情絆住了,按周瓚的說法她現在打過去也不合適。她不經意回頭,遠遠地看到陳潔潔抱著小兒子站在花門一側。從陳潔潔的角度,剛才隆兄和周子翼之間的摩擦應該逃不過她的眼睛,也不知道她心裡作何想法。
早在陳潔潔和周子翼談戀愛的那幾年,祁善已認識周瓚的這個堂嫂。她們偶有往來,對彼此印象都很不錯。祁善想去安慰幾句,又怕言語無力,讓對方更不好受。
陳潔潔和周子翼過去的事祁善聽說過一些。周子翼婚前花心浪蕩,陳潔潔也有一個「污點」,她年紀很小的時候曾跟一個男孩私奔,後來那男孩出了事,她被父母帶回家,兩年後認識了周子翼,兩人結了婚。是有一些捕風捉影的傳聞,說陳潔潔當年和那個男孩還生了個女兒,只不過後來病死了。在祁善眼裡,周瓚大堂哥夫婦倆始終是對感情不錯的夫妻,她曾把他們當作棄盡前塵廝守終身的一段佳話。然而現在看來恰如嘉楠阿姨所說,假如心中不曾真正對瑕疵釋懷,無論過了多少年,該介意的還是會介意。
周瓚對阿瓏做的「好事」終究紙包不住火,第二天一早,他被周啟秀叫到辦公室。當著老秦夫婦的面,周啟秀狠狠扇了周瓚兩記耳光。周瓚沒有反抗,也並未爭辯,老老實實向老秦夫婦賠不是,說自己一時玩心太重,和阿瓏開玩笑過了頭。老秦面色陰鬱,一言不發。
周啟秀也親自賠罪,還提出要帶著周瓚當面去向阿瓏道歉。老秦沒有答應,嘆了口氣對周啟秀說:「算了,她現在不想見他。我老了,年輕人的事我也理不明白,隨他們去吧。」
送走了老秦夫婦,周啟秀一回到辦公室就指著周瓚的鼻樑痛罵:「你膽子太大了,不知天高地厚。要不是子歉替你善後,你還要捅出多大的婁子!」
周瓚摸著臉頰上慢慢腫起來的巴掌印,老頭子下手還真重,晚上看來沒法出去見人了。不過現在的事態和他的設想並無多大出入,他做得出那種事,就早有心理準備,苦頭是要吃一點的,道歉也必須誠懇。好在老秦只是憎惡他,並無進一步深究的打算,他的目的也算達到了。
「子歉什麼都好,讓他去做秦家的女婿不是正合適?」他在周啟秀辦公桌對面坐了下來,閑閑地說風涼話。
「你啊你,當心聰明反被聰明誤!」周啟秀的火氣消停了一些,但口氣依然帶著責備,「你不想娶阿瓏我心裡有數,可也不能任著性子胡來!」
「爸,你說說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周瓚擺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周啟秀沉默。阿瓏恨上了周瓚,老秦再世故也不會完全罔顧女兒的意願,他們兩人的事基本沒戲了,這總比周啟秀自己出面得罪老秦強。老秦把這件事歸結為年輕人之間的糾紛已經是給了他一個台階下。
可周瓚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還是讓周啟秀來氣,「你不去招惹阿瓏又怎麼會惹來一身麻煩?」
「這事也能怪我?」周瓚大呼冤屈,「她非要看上我,你讓我毀容還是自殘?」
「身正不怕影斜。你這些年在外面胡鬧得還不夠?年紀也不小了,該收心了!」
「你讓我把心收到哪去?」
「還好意思問。也不知道你心裡想什麼,小善那麼好的孩子,你也……」
周瓚臉上疼得厲害,又聽他爸絮絮叨叨一番數落,心裡本已不耐,這會又提到祁善,他更無名火起。祁善那傢伙不就是找了個男人,立刻就要和他撇得一乾二淨。他昨晚賭氣走了,想起她穿成那樣怕路上不安全,又好心給她打電話,結果打了半小時都是「通話中」。他明知道最有可能的是她和周子歉煲電話粥呢,偏偏犯賤,非要和自己過不去,越打不通越不停地打,想看看她和周子歉能有多少話聊。快十二點她終於接了電話,迷迷糊糊地說她已經睡下了。她竟睡得心安理得!
「小善小善小善……她算什麼呀。爸,你來來去去老提起她不煩嗎?」
周啟秀莫名其妙,他不過是說了一次小善的名字。他沉著臉道:「小善有什麼不好,你能娶到她那樣的女孩是福氣!」
「你以為我肯娶她,她就肯跟我?」周瓚心浮氣躁地嚷了一聲。
這下周啟秀稍微悟到了其中的門道。風水輪流轉,也有他小子吃癟的時候。周啟秀搬離老宅以後,和祁善見面不如從前頻繁,佔據他大部分記憶的仍是從前祁善受了周瓚欺負還替他說情的片段。兒子的心性周啟秀焉能不知,他說道:「自作孽,不可活。現在懂得後悔了?」
「我後悔?笑話,反正我也看不上她!」
「太犟了不是好事。就像我和你媽媽……」
周啟秀沒有想到他有感而發的一句話激怒了周瓚。
「別提我媽!」周瓚咬牙道,「也別拿你們倆的事套在我身上!」
周啟秀一愣,「我是為你好。」
「好什麼?我沒見過比你們還失敗的感情。」周瓚心中有種走投無路的怨懟,不僅為了他死去的媽媽,也為了他自己的困境,「口口聲聲說愛,到頭來除了吵架、冷戰、算計你們之間還剩下什麼?就是因為你們,我才看膩了什麼感情啊、承諾啊……全是狗屁!你們發過的誓哪一條兌現了?」
在周啟秀和馮嘉楠傷痕纍纍的婚姻關係里,周瓚始終冷眼旁觀,懂事以後,他從未對此表達過自己的想法,也未旗幟鮮明地站隊。他和媽媽更親密一些,母子倆別彆扭扭,也勝過他和周啟秀常年冷淡。周啟秀想過兒子或許心裡有恨,卻沒料到在周瓚眼裡他們的婚姻是那樣不堪。
「好,好!我承認我們沒有給你做一個好的榜樣,可是你以為我願意走到今天這一步?」周啟秀無力道。
周瓚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有什麼不願意的?從婚前出軌到婚後。睡完村姑睡下屬,什麼女客戶、牌友、歌友,哪一個你沒搞過?」
作為兒子,周瓚這些話實在太過逾越,周啟秀保養得宜的面龐漲成了豬肝色,手在空中往下按了按,彷彿這樣可以讓自己和兒子都冷靜一些,「阿瓚,你有怨氣,我理解。可你也要公平點。子歉媽媽的事在我和你媽認識之前,是我的錯我認,已經發生的事不可能徹底抹殺。你媽媽答應過看在你的分上接受我從前的過錯,可她這輩子都沒有真正原諒過我,也沒有真正信任過我!」
「說來說去,還是她的錯了?」周瓚雙手抓著轉椅的扶手,憤恨道,「我媽最錯的一件事是記性太好,到死都改不了。我收拾她遺物的時候,你猜我在她錢夾里看到了什麼——你當年寫給她的第一封信。只有一頁信紙,被她疊得好好的藏在夾層里。她說她不相信了,可她忘不掉。要我複述裡面的甜言蜜語嗎?你沒臉聽!」
周啟秀站了起來,雙手用力撐在辦公桌上才能讓身體保持穩定。他張嘴,沒有發出聲音,又頹然坐下。馮嘉楠去世八年了,除了出殯前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