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一整天,祁善都泡在市圖書館。
馮嘉楠飛去香港出差一周。臨行前她向保姆細細交代了周瓚的起居飲食,又拜託好友沈曉星夫婦代為照顧一二,還不忘給周瓚安排了周日的行程,要他上午去看牙醫,下午一定要見一見她朋友推薦的補習老師。
馮嘉楠前腳剛走,周瓚轉頭就將她留下的電話號碼扔進了廢紙簍。他去書房找了周啟秀。
自打周啟秀與馮嘉楠冷戰,兒子雖不過問,也沒有旗幟鮮明地站隊,但面上對他總是淡淡的。那麼久以來,周瓚主動走進周啟秀的書房還是頭一回。
周啟秀讓兒子坐到他對面的沙發上,問他吃過飯沒有,什麼時候回學校。周瓚對這樣父慈子孝的戲碼並不投入,隨意應答幾聲便問:「爸,你有趙叔叔的電話號碼吧?就是做文玩的那個老趙。」
「你要他的電話號碼幹什麼?」周啟秀嘴上問著,手已在名片簿里翻找周瓚要的名字。
周瓚說:「上回他不是說讓我有時間去他店裡看看嗎?我現在正好閑得慌。」
「都高三了,還閑得慌!你怎麼不學學小善……」周啟秀沒有繼續往下說。他想,如果兒子也像祁善一樣,在和睦的家庭里被父母呵護著長大,會不會還像現在一樣叛逆。他和嘉楠在事業上得心應手,為人父母卻甚是失敗,一個管束太過,一個卻太疏忽,到最後還要將夫妻感情的困擾施加在孩子身上。阿瓚什麼都不說,但他把一切都看在眼裡。
周啟秀把老趙的電話給了兒子,問:「你有錢嗎……不許買太貴的東西!」
有了這樣的話做保障,周瓚當然從善如流,笑道:「爸,你和趙叔叔多少年的朋友了,他怎麼會和我這樣的小輩談錢?」
「臭小子!」周啟秀罵道。見兒子站起來想走,他沉吟片刻,問:「你媽媽……出差前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
「話說了很多,沒有關於你的。」周瓚言簡意賅地給出了答案。
「阿瓚,我和你媽媽的事你也知道……子謙是無辜的,你大伯和三叔只是希望給他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
「爸,沒必要跟我說這些。」周瓚打斷了周啟秀的話,「你是想要我理解你呢,還是開導你?你忘了,我今年才高三。」
周啟秀一時竟語塞,頹然道:「你跟你媽媽也這麼說話?」
「說真的,我也不知道哪些話該跟我媽說,哪些話不該說。」
周啟秀知道兒子話里所指。他心中不無懊悔。營銷部的小李年輕漂亮,工作能力一流,明裡暗裡都表達過對他的欽慕。那段時間他心裡很亂,也有些惱馮嘉楠的咄咄逼人。他不是個完人,但不用說和老三比,就算相較身邊許多同等地位的男人,周啟秀自問沒有人可以比他在妻子面前姿態放得更低。即使岳父忽然心梗去世,旁人認為周啟秀無須再對馮嘉楠無條件退讓,可事實上在馮嘉楠面前他依舊百依百順,每天連牙膏都給她擠好。馮嘉楠卻偏偏揪著十幾年前的一場錯誤不肯釋懷。
周啟秀默許小李的投懷送抱,本有和嘉楠賭氣的意味——你總是把我壓製得不能動彈是吧,別的年輕女人在我面前卻是繞指柔。那天他借著幾分酒意,讓小李把車開到家門口,沒想到反被兒子抓住話柄。他是昏了頭,如今他和嘉楠的婚姻哪裡還經得起這樣的「考驗」?
「我相信你有分寸,你也該懂事了。」周啟秀低聲道。
周瓚不置可否。說與不說還有區別嗎?
馮嘉楠是一個擁有強大自我意識的人,並且有一套嚴謹的邏輯為之服務。在她的世界裡,什麼事能做,什麼底線不可以觸碰,都有嚴格的界限。那一天的飯局後,周瓚覺得他媽媽已經不那麼在乎了,她其實已經做出了決定。
周一早讀,老孫組織了一場名為「友愛同學」的主題班會,要求參與了周六下午「筆記本爭奪戰」的相關人員主動寫好檢討書交到他手裡。朱燕婷因病缺席班會,全班學生寂靜無聲。
到了晚上,等不來「自首」的老孫逐一點名,將張航、莫曉軍、郭志勛等八九個主犯叫到了辦公室,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連祁善也被列入了「犯罪名單」。
祁善是最後一個被老孫傳喚的。老孫看著低眉斂目、面沉如水的祁善,心裡也百思不得其解。如果說他負責的這個班級里只剩下一個讓人放心的好學生,那必然是祁善無疑。他怎麼也想像不出這樣的一個女生會加入到「欺負同學」的行列里。
「祁善,我希望你給我個理由。」老孫頭疼地坐在椅子上看著她。
教師辦公樓祁善進出過無數回,被叫來訓話卻是破天荒的事。她放在身前的手交握得更緊,頭也垂了下去,說話的語氣卻未曾鬆動。
「我看了那個本子,但我沒有欺負朱燕婷。」
「那為什麼不還給她?」
祁善就此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老孫說了一大通做人的道理,獨角戲畢竟難挨。他心裡對祁善還是有偏愛的,嘆了口氣道:「朱燕婷性格確實不太合群,但她也是班級的一分子。當其他同學用過激行為作弄她時,你同樣身為女孩子,又是班幹部,不但不能站出來制止,反而還參與其中……」
老孫終於看到祁善的眼裡閃過了一絲類似於羞愧的表情,口氣也緩和了下來,「你和張航他們不同,我不希望你這樣的好學生也出現行為偏差。檢討書就不用了,明天跟朱燕婷同學道個歉,這件事就過去了。」
「不。」
祁善聲如蚊蚋,然而老孫聽得清楚。這樣的處理已相當的優待,他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我不會向她道歉的。」祁善說。
祁善回到座位時臉色並不好看,她的同桌謝穎穎替她抱不平。
「那個狐狸精、害人精……自己春心蕩漾還拖你下水!」
祁善翻開做了一半的習題,悶悶道:「穎穎,別說了。」
從某種程度上而言,祁善認同老孫的說法——沉默地圍觀也是一種傷害。朱燕婷再古怪,也畢竟是個女孩子,這件事一定讓她非常難過。但這不代表祁善否認了自己的立場,哪怕老孫一度以打電話和她父母「談談」相挾。
就當她陰暗吧,那天的事重來一次,她同樣會選擇看個究竟。
祁善被老孫訓話,周瓚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幾分興味。中午老孫已找過他麻煩,奈何在這件事上他無可指摘,老孫只能旁敲側擊地暗示他多把精力放在學習上。或許習慣了與馮嘉楠保持密切溝通的老孫也會打電話向她通報此事,周瓚一點也不擔心。在他媽媽眼裡,這件事的本質只是她兒子太招人喜歡,才導致一些魑魅魍魎、痴心妄想。她一定知道如何用最漂亮的話來掩飾她護短的立場。
祁善和周瓚的「相見不相問」又持續了一周。馮嘉楠還沒從香港回來,答應替她照顧周瓚的沈曉星夫婦周末帶著兩個孩子一塊去外面吃了晚餐。從餐廳回來時間還早,周瓚留在祁家複習功課。
為了防止大人們多心,早在吃飯的時候祁善和周瓚便已打破僵局。周瓚說了幾句俏皮話逗祁善,她也給面子地笑了。一進到書房,只有他倆在場,周瓚趁熱打鐵地把一件「好東西」給了祁善。
祁善從鴉青色錦囊里抽出一條菩提子的佛珠,狐疑地看了周瓚一眼。
「品相怎麼樣?」周瓚湊過來,興緻勃勃地問她。
祁善這才留心細看。她對菩提子知之不多,只在她父親祁定那裡看過幾條手串,品種皆不相同。她手裡這一串佛珠顆粒不大,但皮質緻密,108顆大小均勻,細看每一粒上面都有天然形成的一隻「眼睛」,頂珠配了顆牛血紅的珊瑚,光潤可人,正適合女孩子把玩佩戴。即使在毫無眼力的人看來,這也是不錯的東西。
祁善無法控制的「眼前一亮」沒能逃得過周瓚的眼睛,他心中暗笑,果然是財迷,貪心的傢伙……不枉他在趙叔叔那裡挑了一下午。
「是新珠吧,顏色淺了些。」祁善雲淡風輕地將菩提子裝回錦囊里,又推到周瓚面前,正色道,「幹嗎給我這個?」
周瓚裝作沒看到她裝袋時戀戀不捨的那一眼,忍著笑道:「誰說要給你?這是我爸的朋友送我的。聽說盤玩得好,珠子會變成很漂亮的深紅色,就像玉一樣。可是我哪裡有耐心玩這個,放著又可惜,要不你替我盤一盤?」
祁善內心天人交戰,周瓚添了把火,他把那串菩提子重新抽出來,往她脖子上一套,長度也恰到好處。
「別小氣了,就當幫我個忙。」
祁善不出聲,手在英漢詞典上翻來翻去,珠子卻任由它留在身上。周瓚知道自己投其所好已然得手,不忘叮囑道:「好好盤,別給我弄壞了……只許文盤,不許武盤!」
這是他上周才從趙叔叔那裡學來的門道。當時老趙問周瓚想要找什麼樣的物件,他店裡有貴的也有便宜的。周瓚卻說要找需要耗費很多時間和精力才能玩好的那一種,還得適合女孩。周瓚這麼一說,老趙心中有數了,很快給他找出了幾樣東西,周瓚一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