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長發公主與少年

有多少事情是在人的一念之間悄然變幻的?

或許一念尚且太長。

據《仁王經》記載,九十剎那方為一念。祁善嘗試著做過換算,一剎那約0.013秒,也意味著,一剎那裡,人可以眨眼24次。而她所知梵語里最大的單位是僧祗。僧祗又作阿僧伽,一阿僧伽有一千萬萬萬萬萬萬萬萬兆,意為無量數。

白居易有詩云「愁恨僧祗長,歡榮剎那促」。

祁善前二十八年的人生里,有多少剎那因周瓚而改變,日後與他相關的時光還剩多少僧祗?

媽媽準備的那兩個紅包,一個寫著祁善自己的名字,一個寫著周瓚,隨意地交疊在書桌上。這一幕她並不陌生。

祁善好像又看到了許多年前的自己。還是自家的這棟小樓,她的房間也沒有變動過,只不過書桌的位置當時靠著窗。

春天的夜晚來得悄無聲息。祁善作業已經完工,深有高三學生自覺的她還做了半套化學模擬試卷,背單詞的進程被消夜打斷了,她決定今晚的學習時間到此為止,便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媽媽拿手的桂花陳皮紅豆沙,一邊看從爸爸書房翻出來的《錦灰堆》。

正當祁善被書里描述的吳之璠三顧茅廬圖黃楊筆筒吸引時,窗外傳來了響動。她連忙護著紅豆沙挪到安全的角落。窗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最先登陸書桌的是他的書包,然後周瓚的人也跳了進來。

「你踩到我的書了!」祁善心疼地看著書本內頁插圖上的大半個鞋印。

周瓚不買賬,拍拍牛仔褲上被樹枝蹭到的青黑色痕迹反咬一口,「窗戶關那麼緊,想摔死我?」

祁善扯了紙巾在書頁上擦拭,早知道他還是那麼可惡,她應該把窗戶從裡面鎖死的。

「你的代數作業呢?快拿來給我。」周瓚的詢問只是形式罷了,不待祁善作答,他很快從她的書包里翻出了自己要找的東西,扯過凳子,埋頭抄了起來。他這次再不交數學作業,老孫肯定會找他麻煩,到時候一個電話打到他媽媽那兒,又是沒完沒了的折磨。

祁善只能坐在床沿,瞪著他的背影道:「抄吧抄吧,連題目都不看。下回我要告訴嘉楠阿姨……不,我去跟阿秀叔叔說。」

「不打小報告你能死嗎?」周瓚頭也不回,一鼓作氣地抄完,才笑嘻嘻地扭頭對祁善說,「當惡勢力的爪牙有什麼好處?」

他見祁善不理他,揉了張草稿紙就往她頭上扔,「女孩子就是小氣!」

祁善的不高興是有充分理由的。他倆同班,只不過周瓚住校,祁善外宿。他們所在的那所高中鼓勵住校,祁善是因為家裡覺得學校食宿條件有限,心疼女兒,而她學習主動性強,家裡距離學校也不遠,所以給她遞交了外宿生申請,學校也批准了。周瓚卻恨不得天天住在學校以擺脫父母的管制。因為兩家住得近,平時周瓚父母有什麼需要捎帶給兒子的,少不得讓祁善代勞。

今天是周六,下午補了課就可以回家,晚上沒有自習。馮嘉楠下班後順道開車過來接兩個孩子回家。周瓚說自己放學後要跟同學踢球,早就和祁善說好,讓她把自己這一周換下來的臟衣服先帶回去。

祁善和周瓚自小形影不離,從幼兒園起一直同校。以前他們還小,在一塊習慣了,同進同出從未覺得不妥。可自從上初二以後,進入了青春期,同學中一度有過關於他們的傳言,不明內情的人笑話他們是「小兩口」。祁善並不覺得有什麼,周瓚聽了卻很不高興,為此沒少找嚼舌根的人麻煩,但仍難堵悠悠眾口。

自從他們升上高中,換了新的環境,周瓚便有意在學校和祁善保持距離,以防有人多嘴。高一時還好,他們不同班,偶爾學校里碰到也儘可能地減少交流,知道他們關係的人不多。無奈高二文理分科,他們又同時被分在了理(三)班——周瓚很懷疑這是他媽媽馮嘉楠的傑作,目的是讓祁善這個眼線更好地監視他在校的一舉一動。

兩人日日坐在同一個教室里,周瓚幾乎不會和祁善說話。他們一個座位在前列,一個在最後,就和最平常的男女同學沒有分別,只有少數關係較好的同學知道他們兩家是鄰居,父母也彼此認識,僅此而已。

祁善是聽從周瓚心意的,她很少拗著他。既然他介意,她便配合。當然學校之外的生活一切照舊。每個周末周瓚如果不約同學出去玩,基本上都耗在她家,就連阿秀叔叔從日本給他帶回來的新遊戲機,為防嘉楠阿姨限制他玩耍的時間,他也裝在祁善家閣樓。假期里兩家共同出遊、相約一道外出用餐更不在話下。

下午的事也因周瓚的偷懶而起。他不想坐他媽媽的車回去,但也不願意背著一大包臟衣服去搭公交車。於是悄悄和祁善約定,放學後讓她在教工宿舍旁的人工湖邊等。

祁善老實,一放學就候在小湖邊。十幾分鐘後,周瓚也如約拿著臟衣服出現。

因為周瓚多次未交作業被老孫罵的事,祁善警告說,小心被他媽媽知道了吃不了兜著走。周瓚滿不在乎,交代祁善早點把作業寫好,他晚上吃了飯過去抄。說完他又取笑她新配的眼鏡樣子怪怪的。兩人正說著話,偏遇上了班裡的同學。

張航是教職工子弟,放學後正和兩個同伴往回家的方向走,忽然眼尖地瞧見了湖邊小樹下的祁善和周瓚。因為沒防備著有外人在場,他倆站得很近,周瓚的一隻手還扶在祁善的鏡框上。

都是十七八歲的高中生,周圍有同學背著人談戀愛也不稀奇。只不過周瓚和祁善兩人風格相去甚遠,即使是同班同學也很難將他倆想到一塊。張航和周瓚關係不錯,都是班上出風頭的調皮學生,見狀誇張地怪叫一聲。

「你們偷偷摸摸地在這裡幹什麼?老實交代!」張航走近,賊笑著問。

周瓚一發現張航便迅速收回了自己的手,見他表情曖昧,又問得直接,不以為然地說:「我讓她幫忙帶點東西回家,我們是鄰居。你有必要笑得那麼淫蕩嗎?」

「NO!NO!NO!到底是誰淫蕩?」張航也不傻,周瓚說完話看似不經意地挪開一步也被他看在眼裡。他有心捉弄,模仿周瓚的姿勢將手搭在同伴的臉上,被人嫌棄地躲開。

「你要肉麻死我!」他身邊的男孩笑道。

「都是鄰居,差別也太大了。」張航做了個鬼臉,引來同伴心照不宣地笑。

與張航同行的兩個男孩子也都住在教職工宿舍,其中一個住在張航樓下,和他們同級不同班,平日里常在一塊踢球跑步,周瓚也是認識的。一下子多了三雙眼睛用捉姦似的神情打量著他和祁善,他臉上有點抹不開,嗤笑道:「你們想像力太豐富了,再說一遍,她替我把臟衣服拿回家而已!」

「我想起來了,以前我們班有人提過,你們初中時就很好。我們還覺得不可能來著,原來是……嘿嘿!」另一個男孩子也加入到打趣的行列。

「別說初中,我和她幼兒園的時候就是鄰居。怎麼了,你有意見?」周瓚揚起了下巴。

一直待在旁邊扮隱形人的祁善一看他這個樣子,知道他已經暗暗惱了,怕他與同學起衝突,硬著頭皮幫腔,「我們真的是鄰居。他媽媽讓我來拿臟衣服的。你們不要亂說。」

殊不知祁善平時在同學眼裡就是無可指摘的學習委員形象,每天一板一眼地替老師收家庭作業,從不出一點差錯。此時她紅著臉慌張解釋的樣子更激起了男孩子們捉弄的慾望。

張航笑著說:「你幫他說話,替他幹活,還聽他媽媽的話,難道你是他家裡的『童養媳』?」

這句玩笑話莫名地觸到了周瓚的底線。

「什麼意思?你再說一遍!」他上前一步,身邊的祁善顧不上和他保持身體距離,慌不迭拽住了他的胳膊。

「到底『是』還是『不是』?你倒是說出來呀!」也不知怎麼了,素日嘻嘻哈哈的張航今天偏偏死揪住這件事不放。

幸而張航身旁的同伴不想把事情鬧大,提醒道:「走吧,你爸快下班了。」

張航的父親是他們班的物理老師兼高三教師組長,為人嚴厲,在他眼皮底下惹是生非,誰都沒好果子吃。張航反應過來,訕笑道:「不說算了,開個玩笑而已。鄰居就鄰居,我還能拿你們怎麼樣?」

「是啊,何必這麼認真。」隔壁班的男孩也附和道。

周瓚低頭看了一眼仍可憐兮兮地拽著他胳膊的祁善,暗暗氣惱,也不知道是因她,還是因自己而起。他抬手擺脫她的牽制,皮笑肉不笑地說:「當然是開玩笑,我眼光能有那麼差?」

這是下午才發生的事,他說話時冷淡的眼神彷彿還在眼前。祁善撿起掉在腳邊的廢紙團,悶悶地扔進垃圾桶。說她一點都不生周瓚的氣是騙人的。周瓚不喜歡別人把他和祁善湊對,可那也不能拿她撒氣,讓她難堪啊。他臉皮真厚,白天剛在同學面前撇得一乾二淨,好像她是危險病毒,天剛黑又來爬她家的窗戶。

「你眼光那麼好,用得著抄我的作業?」祁善賭氣道。

「什麼『眼光』……哦!」周瓚裝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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