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地下王國

我坐在水邊的草地上,看著摩天樓無數窗戶的燈光和倒映在「池塘」 的月亮。突然聽到有人踩著草皮靠近的腳步聲。是警察嗎?我想著。我一點想警戒的心情也沒有,反正我已經失去一切,變得一無所有了。除了剩下的這條命外,我沒有什麼可以被偷的東西了。不過,如果有人要取走這條命,我也樂意奉送。

「嗨,兄弟。」

這個聲音從上而下,聽聲音好像是個黑人。我的心裡雖然覺得這個傢伙打擾別人很沒禮貌,可是卻沒有生氣的力氣,所以一動也不動地坐在原地。

「介意黑人坐在你旁邊嗎?」他說。

我搖搖頭,「我在歐洲和黑人並肩作戰,有時還一起睡在狹小的戰壕里,沒有什麼好介意的。」

聽到我這麼說,黑人便坐在我的旁邊。

「月亮很美呀!」他說。

我沒有點頭,只說:「是的。但我現在不想和任何人說話,不管是白人還是黑人。」

於是他也沉默了。不過沒有多久,他就壓著嗓門笑了,然後說:「請原諒我的失禮。」

黑人的語氣變得很恭敬。

「不是因為瞧不起你,才用這種口氣說話的。有些黑人對你們白人有潛在性的敬意,我就是這樣的黑人。」

我回頭看他,他的眼睛很大,看起來是一個善良的人。不過,從他說話的方式聽來,讓我覺得他是一個遊手好閒的人。涼爽的晚風從水面上吹過來。

「我不在意這種事。」我說。「也沒有興趣了解。」

「是嗎?那就好。這個地方黑人愈來愈多了。」他說。

「我知道。因為戰爭的關係,這裡嚴重缺乏勞動力。你也是從南方來的嗎?」我問。

「嗯。」他點頭回答。

「住在這個公園的北邊嗎?」

「不是。」他說。

可是,除了公園的北邊之外,這個城市並沒有別的黑人居住的地方了。我覺得奇怪,卻因為覺得麻煩,所以不想多問。

「你參戰了嗎?」黑人反過來問我。

「嗯。」我說。

「很辛苦吧?」

「嗯,語言無法形容的辛苦,非常非常慘。連續好幾個月住在戰壕里不說,冬天時只有踩在泥濘里腳才會覺得溫暖,其他時候都好像是結凍的冰柱,因為都睡在冰上。」

「真的非常辛苦。」

「那是人間地獄。白天的時候要對付敵人的子彈,耳邊經常聽到同伴中彈的聲音,也常被炸彈的爆風彈得飛起來,幾乎每天都過著那樣的日子,也每天在擔心自己的腦袋會不會被炸掉,總是生活在恐懼之中。雖然聽得到炸彈掉下來的聲音,卻不知道炸彈會掉落在哪裡。」

「那樣的日子的確很像生活在地獄裡。」

「那樣的日子有好幾個月呀!不少人因此變成了廢人,整天都縮著身體,不斷地痙攣,也無法躺在醫務室的病床上,那是炮彈休克症。我的耳朵有一邊聽不見了,是大炮和寒冷造成的。但那不是戰爭,只是無聊的勞力考驗……不,不能說是考驗,而是在試驗膽量,與男人的勇氣一點關係也沒有。」

「不過,現在是夏天了。兄弟。」

「嗯,是夏天了。和那邊比起來,這裡就是天堂。美好的月亮、涼爽的風,摩天樓的燈火也很美麗。這裡是天堂。」

「今天晚上你想睡這裡嗎?兄弟。」

「參戰以後,我從來沒有在屋檐下睡過覺。屋外最好了。」

「你有家嗎?」

「我沒有那種東西。」

「食物呢?」

「食物?明天會去找一個可以讓流浪漢用餐的救濟所填肚子。」

「錢呢?」

我笑了,「你很啰嗦。這和你無關吧?」我說。

於是黑人聳聳肩,說:「確實,我太失禮了。」

時代改變了,這個時代讓黑人也會擔心錢包內的事情。

「我沒有那種東西。」我說。

黑人緩緩地轉頭看著我,然後說:「不需要嗎?」

我搖搖頭。

「你不要錢嗎?」他又說。

「你要給我錢嗎?」我說。

然後我們兩個都沉默了,只是並肩看著月亮。

「你要的只是這樣的風景嗎?」黑人又開口問。

我默默地點了頭。

「我知道比這裡更漂亮的風景。」他說。

可是我沒有回應。這個世界是否有比這裡更漂亮的風景,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因為除了我的眼睛可以看到的東西以外,對我來說都沒有意義。就算坐了幾天的火車,可以去一個像天堂一樣的地方,也和我沒有關係。

「如果你想去看的話,我可以帶你去。」他說。

我笑了,然後說:「坐火車去嗎?我只對現在可以馬上看到的東西有興趣。」

「就在附近。」他說。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臉,說:「就在附近?在哪裡?」

「你能保密嗎?」他說。

我覺得厭煩了。

「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麼,可是,太誇張了吧?不過是個看風景的地方。而且,這附近有比這裡更好的月色嗎?在水庫湖畔嗎?沒有什麼差別吧!月亮一樣倒映在水面上,只是那裡的水面比這裡稍微大了一點而已。還是烏龜池塘(Turtle Pond)邊?那裡的話,可以看到遠景岩(Vista Rock)和瞭望台城堡( Belvedere Castle),應該也可以看到美麗的月亮吧!但是,這些我都可以想像得到。如果你還要繼續說這些無聊事情的話,請讓我一個人安靜好嗎?」

可是,看不出他有要離開的意思。

「兄弟,你是一個聰明人。」

「唔?」

「我知道你不想被打擾。不過,我說的不是月亮。」

「不是月亮嗎?」

「對。月亮會有什麼樣的景色,你已經很明白了,不是嗎?」黑人指著天上的月亮說:「我說的是幾乎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景色。你讀過大學吧?」

「讀過,但大學一點意義也沒有。面對殺人的戰爭時,學問是毫無意義的。即使拿到了學位,學位也擋不了子彈,無法在炮彈的碎片和寒冷中保護我的耳朵,也不能為我留下蘿拉。」

「蘿拉?你結過婚嗎?」

「嗯。」

「但是離婚了?」

我笑了笑,反正已經不在乎了,便告訴他:「在戰場上的時候,有些人會藉著慰安婦逃避現實,但是我不會那麼做,因為把女人當成洩慾的對象這種事,會讓我討厭自己,而且我已經有蘿拉了。在上歐洲戰場以前,我們片刻也不曾分開過。可是有一天,在戰場上的我收到蘿拉寄來的信,她說她在一個宴會中認識了一位海軍中尉,並且與他陷入戀愛之中,希望我答應和她離婚,還說都是因為我不好,因為我沒有在她的身邊陪伴她。」

「太過分了。」

我在黑暗的夜色中搖搖頭,說:「那就是女人,什麼事都怪罪到別人的頭上。我能怎麼辦呢?只好答應她離婚了。」

「幸好你活著回來了。」

「當我身在有如地獄般的戰場時,支持著我的人就是蘿拉。所以失去了她之後,我根本不想回來。只是,我雖然等待子彈打到我的身上,子彈卻自動避開了我。」

「你恨這個國家的政府嗎?」黑人問。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後,說:「唔,不能說不恨。但是又能怎樣?」

結果,他說了一句讓我很意外的話:「像你這樣的人,正是我想尋找的對象。」

「哦?是嗎?」我帶著自暴自棄的心情說。

我覺得我好像有點看穿他的計謀了。

「你終於找到了嗎?可是,我並不想加入什麼黑幫的組織。雖然我懂武器,可是我已經受夠砍砍殺殺的事了。」

「兄弟,我看起來像那種人嗎?」他說。

「不是想叫我加入黑幫嗎?」

「當然不是。」

「那麼,對你來說,我應該是個沒有用處的男人。我什麼也沒有,只有一條命而已。」

他聽了我說的話,先是嘿嘿地小聲笑著,接著便哈哈哈地大笑了。

「有什麼好笑的?」我問。

他一邊笑一邊說:「抱歉,兄弟。因為半年前,我也說過相同的話。我想起了讓我說出相同話的傢伙。」

我默默聽著。

他繼續說:「那時的我和現在的你不一樣的地方,就是我的身邊還有女人。我忘了身邊的女人,對那個傢伙說,我什麼也沒有,只有一條命而已。於是那個傢伙便說,那麼,這個女人就是我的了。所以我決定以從中國人那裡學來的拳法,對付那個傢伙。我抬起右腳,才要踢出去的時候,那傢伙手中的刀就揮砍下來,從我的腳後跟劃破我的小腿。」

「啊,結果呢?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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