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實在是種不可思議的動物,偏偏越到年底,越是有人出來干傻事。本來就夠忙的了,這些人還非要添亂。盜竊、搶劫、調戲婦女、深夜打劫超市、搶劫計程車、喝酒鬧事、打架傷人,惡性事件層出不窮。另外,東京都內還有多個地方發生火災,實在讓人心裡添堵。不過,這幾起火災,並非都是人為縱火,其中不少,是由於流浪漢在野外生火取暖,引燃了周圍的枯枝爛葉,而引起的意外事故。
幾起火災多集中在淺草地區,每年在這附近發生的火災件數,算是全市最多的。原因之一,是淺草地區有個著名的淺草寺,寺廟周圍總會聚集一百多個流浪漢,到了年底,更會突破兩百人。這些人晚上常會點火取暖,進而引發火災。
令警方為難的是,雖然知道引發火災的原因,卻又不能在巡邏的時候,一看到生火取暖的,就將其一把潑滅,因為真要這麼做的話,第二天清晨,又會發現不少凍僵的屍體。
要追究年底火災多發的根源,還得從目前這種不合理的僱工制度說起。流浪漢中的很大一部分,是靠打短工掙錢度日的苦工,臨近年關,這樣的工作日益難找,他們中的一些人,不得已只能流落街頭。這些住在市郊廉價出租屋裡的打工者,本來平常打工賺來的錢,就只夠勉強糊口,一旦丟了工作,就會連一天幾百日元的房租都繳不起。被轟出租住屋的他們,只能聚集在寺廟周圍,靠生火取暖,露宿街頭。比起那些愛惹事的,這些人還算老實。
他們中總有個別人,不願意好好待著,精力過剩又無處發泄,加上道德水平低下,就到處招惹是非,違法鬧事。有的溜進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小店,趁打工學生不注意,搶了東西就跑;有的則是搶計程車;有的搶下班的白領,甚至有些膽大妄為的,連單身出租公寓都敢搶。
這些人裡面,還有不少酒精依賴症患者,哪怕兜里只剩一點兒房租錢,只要酒癮上來,還是會毫不猶豫地拿去買劣質燒酒喝。喝過酒後就會醜態百出,最後只得被關進警察署的醒酒所了事。東京市內共設有四處醒酒所,每到年底總是爆滿,熱鬧得不得了。其中「日本堤醉酒者保護所」的規模最大,但到了年底這段時間,更是天天人滿為患。
每到這個時候,警視廳的通信指揮中心,就變得像戰場一樣。寬敞的指揮中心值班室里,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彷彿市民求救的哀鳴。受此影響最直接的,是警視廳的機動巡警大隊,他們的辦公室,就在搜查一課樓下,負責這類事件的巡警隊隊員,根本在辦公室里待不住,整天沒完沒了地處理一樁又一樁治安事件,忙得連吃飯的工夫都沒有。
接著,就是交通警察和刑警了,中村當然也包括在內。難怪人常說,年關年關,警察的難關啊。
搜查一課的同事們,看來已經認定,這起四谷縱火案,不過是每年年底多發的火災中,極其普通的一起。中村覺得,要是不顧同事的看法,自己跑到外地,去調查那位神出鬼沒的女子,這多少有些不妥。可此案實在蹊蹺,就此定案,心裡又不甘。
於是,中村決定獨自一人,承擔起調查土屋執勤過的十三處樓宇的任務。通過走訪發現,土屋在執勤中,遇到的事情還真不少。
四月五日,他遭遇了一起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搶劫的惡性事件。當天土屋被安排在神田神保町一處,正在施工的大樓附近,負責協助停車和指揮交通。
大樓旁邊就是一家銀行的營業部,一位銀行職員,剛剛走訪完客戶回來,從車上下來往銀行走去,這時只見一個穿工作服的年輕男子,迎面走去,二話不說,就在那位職員的肚子上捅了一刀,然後搶走職員手上的挎包,扭頭就跑。土屋正好回頭看見了這一幕,立刻和路人以及施工工人一起,狂追出去一百多米,共同把劫匪制伏奪回挎包,並將兇犯扭送到了警察署。
因為土屋並不是追在最前頭的人,所以,並沒有受到什麼特殊表彰。事後他還特意到醫院,看望了在事故中受傷的銀行職員。這位職員名叫田村,此時早已痊癒,回銀行上班了,中村直接到銀行拜訪田村,想聽聽他的講述。
田村說,土屋給人的印象不錯,是個好青年。得知土屋的死訊以後,他還傷心地流下了眼淚,不過據他所說,他和土屋昌利見面的時候,兩人並沒有談論其他事件。
五月十一日,土屋被調往池袋的一幢大樓值勤。這幢大樓的二層,有一家高利貸公司,這家公司的玻璃窗,在當晚被人多次用利器劃傷。從手法上來看,作案者執意劃破玻璃的意圖十分明顯。並且,從現場痕迹判斷,作案者在第一次劃傷玻璃的數小時後,又回來接著劃。是一人作案,還是團伙犯罪,目前尚無法判斷,但基本上可以斷定,犯人是因借貸問題,而與該公司結怨,與土屋沒有關係。
緊接著六月十日,在土屋負責的樓房裡,又發生了一起盜竊髙利貸公司的事件。但事發一個多小時後,才輪到土屋值班,因此,此事也與土屋基本無關。
另一件事發生在七月一日,當時,土屋被安排在中目黑執勤,碰巧目擊一輛汽車在撞人後逃逸,性質相當惡劣。被撞的人受了重傷,幸運的是沒有生命危險。
事件發生在土屋值班大樓前的十字路口上。當晚十點,一輛白色轎車,和一輛摩托車發生碰撞,騎摩托車的青年當場被甩出老遠,小轎車卻停都沒停,直接開走了。土屋看到以後,急忙撥打急救電話,叫來救護車,把受傷青年送到了醫院,事後,土屋昌利還到了醫院,看望過傷者。
中村找到那家醫院,把受傷青年的姓名和住址記了下來,傷者今年剛剛十九歲。
此事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細節,有目擊者稱,逃逸司機是一位長發女子。由於事發當時已近深夜,現場目擊者很少,且包括土屋在內的目擊證人,都沒有記住肇事車輛的型號、車脾號等重要證據,因此,此案至今未破,肇事司機也未被逮捕歸案。
中村本能地想到,有沒有可能,肇事者就是這位「由子」,而目擊了這場事故的土屋昌利,不知用什麼手段找到了她,然後以不告發為條件,和她進行了某種交易,就這麼把「由子」弄到了手?
當然,這是一種把人往壞處想的推測,而到目前為止,査明的幾樁相關事件中,當事人對土屋的評價都相當高,公司的同事也說,他是個不錯的青年。中村不希望這一猜想成為事實,但不能否認的是,表面看來很不錯的人,卻在背地裡干出壞事的例子並不少見。
作為一名警察,不能因為主觀的好惡,而忽略調査。
在這起事件中受傷的青年,名叫下枝邦晴,事發後被送進目黑救濟會醫院,住了三個月,現在已經傷愈出院,回家後繼續從事汽車修理工作。他住在神奈川縣川崎市多摩區的登戶,乘小田快速輕軌電車,可以直接到達,中村馬上想到,那裡和土屋住的千歲船橋,不是在同一條線上嗎?
中村撥通了下枝住院時留下的號碼,接電話的人自稱是房東,說下枝在上班還沒回來,中村問下枝在哪裡工作,房東說,就在離住處不遠的地方,走幾步就到了。根據指示,中村獨自一人,找到了這家位於世田谷大街、規模不大的修理店。
店面很小,剛進門是一間玻璃圍成的展覽室,裡頭才是修理間。接待中村吉造的,是一位身穿藍色連身工裝的年輕人,得知是來找下枝的,他馬上把中村引到車間後面的一個角落。在那兒幹活的,是一個資著捲髮的小青年,髮型十分時尚,顯得非常瀟洒,一看就是喜歡騎著摩托,在街頭飛馳的飛車少年。
中村本以為這位就是下枝,不料這名青年,讓他在冷風中凍了好久,才到後面的什麼地方,叫來另一位青年,介紹說這位才是下枝。
中村一看,下枝的頭髮,燙得比剛才那位小夥子還要爆炸,就像戴著一頂假髮似的。他身穿黃色連身工服,臉色蒼白,一副「暴走族」的模樣。走近了一瞧,那臉型神態,分明還是個孩子,至多不過二十歲,他的眉毛很濃,完全沒有修過。
中村向他出示了警官證,下枝的臉立馬繃緊了,也許是誤以為又是警察來找麻煩了。中村趕忙把來訪目的,簡單地對他說了說,特意強調,只是想問問七月份發生的那起事故。正說著,從裡面又走出一個人,自稱是這裡的老闆,客氣地說外頭太冷,請中村到會客室坐著慢慢談。
中村被領進靠近門口的展覽室,陽光透過玻璃照進室內,感覺一下子比剛才暖和了許多。展覽室里只放了一輛摩托車,顯得空蕩蕩的,這個房間很寬敞,照理說,應該擺得下一輛展示用轎車。
中村一問,果然是這樣,下枝說,原本這裡的確放著一輛轎車,但因為昨天有位客人要得急,就直接把樣車開走了。他還特意介紹了一下那輛轎車,不過中村一句也沒有聽懂。
―位女子端來了茶水。
中村吉造當下先問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約莫下枝已經從緊張情緒中放鬆下來後,他才進入了正題。下枝這個年輕人,並不像外表看來的那麼隨便,回答問題時態度認真,用詞尊敬,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