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四章

我們回到機場萬豪酒店,我讓倫尼打道回府。他說他要留下來。我說我自己就可以處理這事——我希望由我自己處理這事。他不情願地同意了。

我給雷切爾打了個電話,她恢複得很好。我把發生的事講給她聽了。「給哈羅德·費舍爾打個電話,」我說,「請他對阿貝和洛蘭·坦斯摩爾的背景進行一次徹底的調查。我想知道他們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好的,」她溫柔地說。「我盼著能到你那兒。」

「我也是。」

我坐在床上。頭耷拉下來,雙手托著。我不認為我哭了,也不知道心裡是什麼感覺。事情就這樣了。該知道的我都知道了。雷切爾兩小時後打來電話,她說的情況並沒有出乎我的意料。

阿貝和洛蘭都是體面的公民。阿貝是他家的第一個大學生,他還有兩個妹妹,她們都住在當地,各有三個孩子。他在聖路易斯的華盛頓大學讀大一時認識了洛蘭。

夜幕降臨了。我站在鏡子前打量著自己。我的妻子試圖殺死我。當然,她是個反覆無常的人。我現在算是知道了,他媽的,也許當時我就知道。我想當時自己沒有在意而已。如果某個孩子的臉破了,我會把它修復如初。在手術室里我能創造出奇蹟。但我自己卻妻死子散,除了眼睜睜地看著,無計可施。

我在思考,父親意味著什麼。我愛我的女兒,這我知道。但是當我今天看到阿貝時,當我看到倫尼當橄欖球教練時,我疑惑了。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個合格的父親。我懷疑自己有沒有盡到義務,我懷疑自己是否值得尊敬。

或者,難道我已經知道答案了嗎?

我是多麼熱切地渴望把我的小丫頭弄冋我身邊,我也多麼熱切地渴望這事不是發生在我身上,或者就不要有這樣的渴望。塔拉看上去是那樣地開心。

已是午夜。我又在鏡前端詳著自己。如果這事真的就這樣算了——讓她待在阿貝和洛蘭身邊——這是不是正確的做法?難道我就真的勇敢、堅強到一走了之的地步?我怔怔地盯著鏡子,挑戰自我。我能做到嗎?

我躺了下來。我想我是睡著了。一聲敲門把我驚醒。我掃了一眼床邊的電子鐘,現在是清晨5點19分。

「我正睡著呢,」我說。

「是塞德曼醫生嗎?」

是個男人的聲音。

「塞德曼醫生,我是阿貝·坦斯摩爾。」

我開了門。近看他是個很帥的男人,有點像詹姆斯·泰勒。他穿著條牛仔褲和一件褐色的T恤。我看到他藍色的眼睛裡夾雜著一點血絲。我知道自己的眼睛也是這個樣子。好長時間,我們只是彼此凝視著。我想開口,但說不出來。我向後退了幾步,把他讓進屋。

「你的律師順道去過我家。他,」——阿貝停住了,使勁抑制著感情——「他把這事的前因後果都告訴我們了。洛蘭和我一夜沒睡。我們商量來討論去,哭了一陣又一陣。但我想,我們從一開始就知道只能有一個決定。」阿貝·坦斯摩爾努力控制著自己,但還是沒有控制住。他閉上雙眼,「我們不得不把你的女兒還給你。」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搖搖頭。「怎樣對她最有利,我們就得怎麼做。」

「我現在就是這麼做的,塞德曼醫生。」

「請叫我馬克。」這是個意在不言中的事,我是知道的。但對這事我並沒有心理準備。「如果你擔心進行一場冗長乏味的官司,倫尼不應該——」

「不,不是因為這個。」

我們又在那兒站了一會兒。我朝房間里的椅子指了指,他搖搖頭。接著他看著我。「整整一夜,我一直在想像你的痛苦。我覺得不能想像得出來。我想一個人總會有一些他沒有經歷過的東西。也許這就是其中的一個。但是你的痛苦並不是洛蘭和我作出這個決定的原因,儘管你肯定是極其痛苦。也不是因為我們自責。事後想想,也許我們本應懷疑這是怎麼回事。我們去過巴卡德先生那裡,但是各種費用加起來得要有十幾萬美元。我不是富人,付不起那筆錢。接著幾周之後,巴卡德先生給我們打了個電話。他說手頭有個嬰兒需要馬上找個地方。他說她不是剛出生的,她母親剛把她遺棄了。儘管我們知道這事有點不對勁,但是他說如果我們要這孩子的話,就不要多嘴多舌地刨根問底。」

他的目光移向別處,我盯著他的臉。「我想,就內心深處而言,也許我們每個人都清楚得很,但只是不願面對它。不過那也不是我們作出這個決定的原因。」

我抑制著感情。「那是什麼原因?」

他的目光慢慢地轉向我。「你不能因為理由正當而辦錯事。」我肯定露出一臉的困惑。「如果洛蘭和我不這樣做,我們就沒有資格來撫養她,我們希望讓娜塔莎開心,我們想讓她做個好人。」

「你們也許是實現這一切的最佳人選。」

他搖搖頭。「不是那麼冋事。我們並不能向孩子們提供父母所能提供的最好條件撫養他們,你和我都不能下這樣的定論。你不知道作出這個決定對我們來說有多難:或許你知道。」

我轉過身,看著自己在鏡子里的影子。僅僅一秒鐘,也許一秒還不到,不過這已經足夠了。我明白了我的為人,我明白了我想成為怎樣的一個人。我轉身對他說,「我想還是我們一起來撫養她。」

他愣住了。我也是如此。「我不敢肯定自己明白你的話,」他說。

「我也不明白。但我們準備那麼做。」

「怎麼做呢?」

「不知道。」

阿貝搖搖頭。「這不成,你是知道的。」

「不,阿貝,我不知道。我來這兒是為了把我女兒領回家——但我發現她可能已經在自己家裡了。難道我把她從家裡奪走就對嗎?我想讓你倆伴隨她一生。我並不是說這是件容易的事。但是如果孩子由單身父母、繼父母和寄養家庭撫養,其結果可想而知。會有離婚、分居和無法預料的事發生。我們都愛這個小丫頭,我們會辦好這件事,會的。」

我看到希望浮上這個男人瘦長的臉際。他有好幾秒鐘說不出話來。之後他說,「洛蘭在休息廳,我可以跟她談談嗎?」

「當然可以。」

他們沒有談多長時間。有人在敲我的房門,我打開了,洛蘭張開雙臂摟住了我。我回抱著她,抱著這個與我素不相識的女人。她的頭髮散發著草霉的氣息。阿貝跟在她身後,進了屋。塔拉正睡在他懷裡。洛蘭鬆開了我,閃到一邊。阿貝一步一步向我走來,小心翼翼地把我的女兒遞給我。我抱著她,心裡迸發出熊熊的烈焰。塔拉開始挪動身子,騷動不安起來。我不厭其煩地輕輕搖著她,嘴裡「噓噓」地哄她入睡。

很快,她在我懷裡安靜下來,又進人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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