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趕到航站樓C座時,倫尼已經站在大陸航空公司的檢票口旁邊。現在是下午6時,機場里的氣氛沉悶乏味。他把在他辦公室里發現的那張紙條遞給我。上面寫著:
阿貝和洛蘭·坦斯摩爾
馬什路26號
漢利希爾斯,密蘇里州
就這麼多,只是個地址,其他什麼也沒有。
「聖路易斯的郊區,」倫尼解釋說。「我已經調查過了。」
我只是出神地盯著姓名和地址。
「馬克?」
我抬頭看著他。
「坦斯摩爾夫婦18個月前領養了一個女兒。領養時她有六個月大。」
在他身後,一個大陸航空公司的員工說,「下一個請。」一個女人把我擠到一邊過去了。可能她說過「對不起」,不過我不敢肯定。
「我已經預訂了飛往聖路易斯的下一個航班。一個小時之內起飛。」
當我們走到登機門口時,我把與黛娜·列文斯基見面的事告訴了他。我們肩並肩地坐著,臉朝著前方,我們經常都是這樣。我說完了,他說:「你現在得出推論了。」
「確實是。」
我們看著一架飛機起飛。坐在我們對面的一對老夫妻正在分享著一聽罐頭。「我是個犬儒主義者,這我知道:我對吸毒者不抱任何幻想。如果有任何幻想的話,那就是我高估了他們的醜惡與墮落。我想呢,眼下我就是那樣。」
「你怎麼得出那樣的判斷?」
「斯泰西是不會向我開槍的,也不會向莫妮卡開槍。她永遠都不會傷害她的侄女。雖然她是個癮君子,但她還是愛我的。」
「我想,」倫尼說,「你說得對。」
「回頭想想,我過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以至於我從未看出來……」我搖搖頭。現在不是說這事的時候。「莫妮卡處於絕望狀態,」我說。「她搞不到槍,也許她決定不必去搞。」
「她用你的,」倫尼說。
「對。」
「接下去呢?」
「斯泰西肯定是猜到出了什麼事。她跑到我家裡,看到了莫妮卡的所作所為。我不知道這事的確切過程。也許莫妮卡也試圖向她開槍——那就可以解釋樓梯處的槍眼是怎麼回事。或者斯泰西作出了反應。她愛我,我正躺在那裡。她可能認為我死了。所以呢,雖然我搞不清楚,但無論怎樣她都是帶著槍來的。是她向莫妮卡開的槍。」
人口處的服務員宣布一會兒就要登機了,不過那些有特殊要求和持有金卡通行證的成員現在就可以登機。
「你在電話里說斯泰西認識巴卡德?」
倫尼點點頭。「嗯,她曾提起過他。」
「我還是不能肓定這事的確切過程。不過可以想像一下。我死了,莫妮卡死了,斯泰西可能是產生了幻覺。塔拉在哭叫著。斯泰西不能撇下她不管,所以她就把塔拉帶走了。後來她意識到自己一個人養不了一個孩子。她被搞得狼狽不堪,所以就把她託付給了巴卡德,讓他給她找個好人家。或者呢,如果我持懷疑態度的話,可能她是為了錢而把塔拉送人了。我們無從知道。」
倫尼不停地點著頭。
「打那兒開始,唉,就按我們已掌握的情況向下說吧。巴卡德想把這事裝做是一起綁架案,從中撈一大筆外快。他就雇了那兩個蠢貨。比如說,巴卡德能夠搞到發樣的。他欺騙了斯泰西,是他精心策劃讓她來當替罪羊。」
我看到倫尼的臉色有變,但轉瞬又恢複常態。
「怎麼回事?」
「沒事,」他說。
他們喊我們排隊登機。
倫尼站起身。「我們登機吧。」
飛機晚點了,我們直到當地時間午夜後才飛抵聖路易斯。天色太晚,什麼也做不成了。倫尼在機場萬豪酒店給我們訂了個房間。我在酒店內通宵營業的時裝商店裡買了些衣服。進了房間,我沖了很長時間的熱水淋浴。之後我們安頓下來,兩眼盯著天花板。
早晨,我給醫院打了個電話,問了問雷切爾的情況。她還在睡覺,齊亞在她房間里。她說雷切爾情況不錯,要我放心好了。倫尼和我狼吞虎咽地吃著酒店的自助早餐,要爭分奪秒才行,租來的汽車已經整裝待發。倫尼已從服務員那裡打聽好了去漢利希爾斯的路線。
一路上沒有給我留下什麼印象。除了遠方的穹形天際,沒有什麼令人耳目一新的景物。現在的美國,到處都是千篇一律。這事批評起來容易——我經常這樣——但也許需要注意的是,我們每個人都喜歡自己已知的東西^我們都口口聲聲表示歡迎新鮮事物,但是最後呢,特別是現在,真正吸引我們的還是熟悉的事物。
當我們駛抵小鎮的地界時,我感到兩腿激動得震顫不已。「我們在這兒幹什麼,倫尼?」
他沒有做聲。
「難道我就敲敲門,然後說:『對不起,我想那是我的女兒?』」
「我們可以報警,」他說:「讓他們處理這事但我不知道那樣會使這事如何了結。我們現在已經離得這麼近了。我告訴他繼續向前開,向右拐上了馬什路,我現在顫抖不已。倫尼試圖向我投來一束鼓勵的目光,但他自己也是面無血色。小鎮比我想像的還要樸實無華。我曾以為巴卡德所有的客戶都是家財萬貫。顯而易見這對夫妻不是這樣的。」
「阿貝·坦斯摩爾是個小學教師,」倫尼說,像往常一樣摸透了我的心思。「六年級的。洛蘭·坦斯摩爾在一個日托中心上班,一周工作三天。他們都是39歲,結婚17年了。」
我看到正前上方有一棟房子,櫻桃形圖案上標著「26號一坦斯摩爾宅」。這是個一層的小房子,我想他們稱之為「平房」。這個街區的其他房子似乎死氣沉沉的,而這棟房子是個例外。牆上的油漆閃閃發亮,如同人們的微笑。到處都是五彩繽紛的花兒和灌木叢,修剪得整整齊齊,布置得井然有序。我還能看到一個歡迎的字樣。一道低矮的尖樁籬柵把前院圍了起來。一輛旅行車停放在車道上,是幾年前的沃爾沃車型。還有一輛三輪腳踏車,就是那種色彩鮮亮的塑料大輪子兒童用車。
外面有一個女人。
倫尼在一塊空地前停下車,我幾乎沒有注意到。那個女人正在花壇里,雙膝跪地,手裡拿著一個小挖鏟。頭髮用一個紅色的大手帕繫到了腦後。每挖幾鏟,她就要用袖子擦一下額頭。
「你說她在一家日托中心上班?」
「一周三天,還帶著那個女兒。」
「他們把女兒叫什麼來著?」
「娜塔莎。」
我點點頭,不知道是為什麼。我們等著。這個叫洛蘭的女人幹得很起勁,但我看得出來她很喜歡。她身上透出一股安詳的氣質。我打開車窗,聽到她在自娛自樂地吹著口哨。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一個鄰居從我們身邊走過,洛蘭站起身迎接她。那個鄰居朝著花園指指點點的,洛蘭笑吟吟的。她不是個漂亮的女人,但她的笑容魅力四射。那個鄰居離開了,洛蘭揮手再見,回頭走向花園。
前門開了。
我看到了阿貝。這是個高個子男人,身材瘦瘦的,但很結實,微微有些禿頂,鬍子修理得整整齊齊。洛蘭站起身,望著他,輕輕揮了揮手。
這時塔拉跑了出來。
我們周圍的空氣凝滯了。我感到五臟六腑都停止了運轉。旁邊的倫尼綳直身體,嘴裡呢喃著:「噢,天哪。」
在過去的18個月里,我從來沒有真正奢望這樣的時刻。與此相反,我所做的就是說服自己——不,哄騙自己——相信塔拉興許還活著,一切平安。但我的潛意識知道,這只是一廂情願的幻想而已。這個念頭忽閃忽閃的,縈繞在我的夢中。它輕聲地告訴我這樣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我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女兒了。
但這就是我的女兒。她還活著。
當年那個小小的塔拉的變化出乎我的意料。噢,當然她已經長大了,她能站起來了。正如我所見,她甚至能跑了。不過她的臉龐……沒錯,沒有什麼東西能擋住希望的力量。這就是塔拉,正是我的小丫頭。
塔拉不顧一切地朝著洛蘭跑過去,臉上笑意盎然。洛蘭彎下腰,臉色為之一亮,這是只有母親才會有的那種神情:她一把將我的孩子摟進懷中。現在我能聽到塔拉悅耳美妙的笑聲。笑聲刺痛著我的心,淚水潸然而下。倫尼挽住我的一隻胳膊:我能聽到他呼味呼哧的喘息聲,我看到丈夫、也就是這個阿貝朝她們走過去。他也是笑意盎然。
我看著他們在自己小巧精緻的院子里,一連看了幾個小時。我看到洛蘭不厭其煩地指點著花兒,解釋著每種花的名字。我看到阿貝讓她在自己後背上騎馬馬。我看到洛蘭教她如何自己用手撣掉身上的灰塵。另一對夫妻來串門,他們也有個和塔拉年歲相仿的小女孩。阿貝和另一位父親把她們放到後院里金屬做的鞦韆座上,然後推著盪鞦韆:格格的笑聲不斷敲擊著我的耳鼓。最後他們都進屋了,阿貝和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