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二章

這地方很不對勁。

道路開始變得很熟悉,我幾乎沒有認出來。我處於一種興奮的緊張狀態中,簡直全然不覺肋骨的疼痛。雷切爾埋頭於她的掌上定位儀。她用一根小棒不斷點擊著顯示屏,腦袋左歪右扭,不時地變換著角度。她的手在后座上四處摸索著,找到了齊亞的公路交通圖。雷切爾把弗萊爾牌鋼筆的筆帽咬在嘴裡,在交通圖上到處標標點點,我猜她是想描出一幅路線圖。她這樣做也許只是在磨蹭時間而已,因此我對她必須做的事是不會亂打聽的。

我溫柔地叫了聲她的名字。她瞥了我一眼,目光又盯著顯示屏。

「來這之前關於那張的事你知道嗎?」

「不知道。」

「有你在我上班的那家醫院前面的照片。」

「這事你說過了。」

她又點擊著顯示屏。

「那些照片是真的嗎?」我問。

「什麼真不真的?」

「我是說,它們是數字合成的呢,還是你兩年前真到過我辦公室前面?」

雷切爾一直低著頭,但是我眼角的餘光還是看到她的肩膀突然垂下。「向右轉,」她說。「就在這上面。」

現在我們上了格倫大道。道路變得越來越陡,我高中時的母校就在左上方。四年前他們把整個學校粉刷一新,新建了一個舉重房、一個游泳池,增建了一個體操館。他們故意把正面磨了一遍,種上常春藤,使之看上去古色古香的。給人一種大學的氛圍,提醒卡塞爾頓的年輕人身上所肩負的期望。

「雷切爾?」

「照片是真的,馬克。」

我點點頭,不知道是為什麼。也許是在給自己一些緩衝的時間。現在我正一步步地踏進一個糟糕的境地。知道,就在我希望使這個世界走上正軌的時候,最終的答案將改變一切,使一切都變得面目全非,亂七八糟。「我想你得給我個說法,」我說。

「會給你的。」她盯著顯示屏,頭抬也不抬。「不過不是現在。」「不,就現在。」

「我們得專心干好眼前這件事。」

「不要拿這些廢話搪塞我。我們已經到了這地方。我能同時應付兩件事。」

「也許吧,」她輕柔地說,「可我不能。」

「雷切爾,你到醫院前面幹什麼?」

「噓。」

「噓什麼?」

我們正接近卡塞爾頓大街的交通燈。因為時問關係,紅燈和黃燈都在一閃一閃的。我皺皺眉,轉向她。「走哪條路?」

「右面。」

我狠狠心。「我不明白。」

「車又停了。」

「什麼地方?」

「除非是我看錯了,」雷切爾說,最後她抬起頭,迎住我的目光。「他們在你家裡。」

我開車向右轉,不必再讓雷切爾指導我了。她的眼睛一直盯著顯示屏。現在離目標不到一英里了。我出生那天,父母就是沿著這條路去醫院的。從那時起,我說不清這條路走過多少次了。雖然這個想法怪異,不過想到哪裡就算哪裡吧。

我在門羅家向右轉。我父母的房子就在左邊。除了樓下的燈,其餘的都熄了。我們給樓下那盞燈安了個定時器,讓它每天從晚上7時亮到次日清晨5時。我曾經換了個耐用的節能燈泡,看上去就像個軟軟的冰淇淋蛋筒。母親逢人就吹噓說它如何經久耐用。她不知從什麼地方了解到,一直開著收音機也是一個驅賊逐盜的妙著。她就總是把一台老式的自動/手動式收音機調到談話節目。問題是收音機的聲音使她徹夜難眠,所以現在母親只好把音量調得很低,盜賊們只有把耳朵貼到收音機上才會被嚇跑。

我就要轉向我家門前的那條達比街,這時雷切爾說:「慢點。」

「他們出動了?」

「沒有,信號還是從你家裡發出來。」

我向街區上面看了看,心裡開始盤算起來。「他們不是直接開過來的。」

她點點頭,「我知道了。」

「大概是他們發現了你的Q型電子自動記錄器,」我說。

「眼下我也是這麼尋思的。」

汽車一點一點地向前挪動。現在我們到了西特倫家的前面,再過兩戶就是我家了。沒有一家亮著燈——甚至一盞定時燈也沒有。雷切爾緊緊咬著下嘴唇。我們現在到了卡迪森家,靠近我家的車道了。這種情形正是人們所描繪的那種「過於平靜」,好像整個世界都凝固了一樣,好像所聞所見的東西,甚至活生生的東西,都在千方百計地不做聲。

「這肯定是有意安排的,」她說。

我正要開門問她我們該怎麼辦——倒車,停下,下車,報警求助?——這時第一顆子彈打碎了前面的擋風玻璃。晬玻璃濺到我的臉上。我聽到一聲短促的尖叫。我埋下腦袋,舉起前臂,向下看去,鮮血映人我的眼帘。

「雷切爾!」

第二顆子彈擦著我的頭皮上方尖嘯而過,我覺得就在頭髮里。子彈打在我的坐位上,發出一聲柔軟的撞擊聲。本能再次佔據上風,不過這次是有目的的,有了方向。我一踩油門,汽車箭一般地向前竄去。

人的大腦是個令人嘆為觀止的儀器,是任何電腦都不能模仿的。它能在幾百分之一秒內經曆數以百萬計的刺激。我估計現在就是那種情形。我趴在駕駛坐位上。有人正在向我開槍。我的大腦的本意是想逃之夭夭,但是在做一連串動作的時候我意識到可能還有更好的選擇。

這一思維過程花了——只是粗略的估計——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時間。我的腳踏在加速器上。輪胎吱吱嘎嘎地響著。我琢磨著我的家,裡面熟悉的布局和子彈飛來的方向。是的,我知道槍聲是怎麼響起來的。也許驚慌加速了大腦運轉,我不知道,但我意識到如果我是槍手,如果我守候在這裡等著不斷逼近的汽車,我會藏在那三簇灌木叢後,它們把我家與鄰居克里斯蒂家分隔開來。這些灌木叢茂密高大,正好在車道旁邊。如果我們開進車道回家,嘭,你可以從汽車的客座一側把我們的腦袋打開花。當我猶豫不決時,當那個槍手看出我們可能倒車時,他儘管此時並非處於最佳射擊位置,還是可以從前面開槍要了我們的命。

因此,我抬頭看了看,轉動著車輪,汽車對準灌木叢撞了過去。

第三顆子彈出膛了。打在了什麼金屬上,可能是汽車散熱器的前柵上,發出喀——嘭的響聲。我偷偷瞄了一眼雷切爾,看看她怎麼樣了:她的頭垂著,一隻手捂住腦袋的一側,鮮血從指縫裡浸出來。我的心為之一沉,但腳還是踏在踏板上。我的頭前後左右亂晃著,好像這樣可以使槍手瞄不準目標。

我的汽車前燈把那片灌木叢照得一片雪亮。

我看到了法蘭絨。

我不知是怎麼了。我以前說過理智是條細繩,而我的已經綳斷了。在那種情況下,我變得平靜。而這次,我的體內交織著憤怒與恐懼,我把油門踩得更狠了,幾乎要踩掉車底。我聽到一聲鬼哭狼嚎般的驚叫,那個穿法蘭絨的男人試圖蹦到右面。

但我早有所料。

我轉過方向盤對準他,好像我們在玩碰碰車似的。一下子撞了過去,隨著一聲沉悶的重擊,我聽到一聲尖叫。灌木被卷進了汽車保險杠。我四下尋找那個穿法蘭絨的男人。蹤影皆無。我把手放到車門把手上,打算開門去追他,這時雷切爾說,:「不要!」

我住手了。她還活著。

她伸出手來,把車倒回去。「回去!」

我言聽計從。我不知道我都想了些什麼。那個男人帶著武器,而我手無寸鐵。儘管把他撞了,但我搞不清他是死了,傷了,還是怎麼了。

我在倒車,這時我留意到黑暗的郊區街道現在燈火通明。在達比大街上,槍聲和車輪的吱嘎聲可不是一般的噪音。人們都被驚醒了,開了燈,並撥通911電話。

雷切爾坐起來。我心裡頓時為之一寬。她一隻手拿著把槍,另一手還在捂著傷口。「打中我耳朵了,」她說,我的思維再次以非常滑稽的方式運轉起來,我已經在籌劃如何修補她的傷口。

「那邊!」她大聲喊著。

我轉過去。那個穿法蘭絨的男人正一瘸一拐地沿著車道行走。調轉方向盤,把車燈對準他的方向。他消失在後面了,我看著雷切爾。

「倒車,」她說。「不能肯定就他一個人。」

我按她的話辦了。「那現在幹什麼?」

雷切爾掏出槍,沒有捂傷口的那隻手放在車門把手上。「你在這兒。」

「你瘋啦?」

「你不斷加大油門,向前稍挪一點點。讓他們認為我們還在車裡。我偷偷地摸過去。」

我還沒來得及提出異議,她就動身了,如離弦之箭一樣沖了出去,身體一側的鮮血還在流淌不止。我按照她的指示,加大油門,給人一種拋錨的感覺,換前進擋,向前動一動,換倒車擋,向後退一退。

幾秒鐘後,雷切爾消失在我視野之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