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

史蒂文·巴卡德放下電話筒。

他想,你一失足滑進了罪惡。你跨過界限只那麼一會兒,就跨回來了。你感到安然無恙。你相信你把事情改好了。界限還在那裡絲毫未動。唉,儘管那地方現在可能有個污點,不過你還是能看得清清楚楚。下一次你跨過去,污點又多了些。但是你對處境有自己的看法。不管那條界限發生了什麼事,它的位置你都牢記在心。

難道不是嗎?

在史蒂文·巴卡德的辦公室里,滿滿當當的酒柜上方有一面鏡子。他的室內裝飾師堅持說所有的顯赫人士都應該有個地方炫耀其成功,所以他有一個。他根本滴酒不沾。史蒂文·巴卡德出神地看著自己的影子,這也不是他生命中第一次這麼想了:平平常常。他一直都是平平常常。他上學時的成績,他的學業能力傾向測驗和法學院入學考試成績,他在法學院的名次,他的律師考試成績(他是第三次才通過的)。如果人生是一場兒童足球遊戲,孩子們選擇自己位置的話,他會在中間被選中,排在種子選手的後面、蹩腳選手的前面——就在不為人注意的角落。

巴卡德之所以干律師,是因為他相信當個法學博士能夠給他帶來一點聲望。但事與願違,沒有人聘任他。他在帕特森縣法院大樓的旁邊開設了自己的可憐巴巴的律師事務所,跟一個保釋保證人共用一間辦公室,,他不斷慫恿形形色色的事故受傷者打官司,但即使這樣在二流的律師行列里,他也不能脫穎而出。他費了好大的勁才娶了個老婆,老婆的境況比他稍微強一點。就是這一點,她還總是喋喋不休地提醒他。

巴卡德確實曾經有不如常人的方面——遠遠不如常人——就是精子數量。儘管他使出渾身解數——老婆唐並不真的喜歡他試來試去——但還是不能使老婆懷孕。四年後,他們想領養一個孩子。這一次史蒂文·巴卡德又掉進渺小卑微的深淵,這使他找到一個白人嬰兒的願望——唐所夢寐以求的——幾乎成了不可能的事。他和唐去了趟羅馬尼亞,不過能領養的孩子不是年齡太大,就是由於藥物而生性愚笨。

但是就是在那裡,在海外那個上帝遺忘的角落,年屆38歲的史蒂文·巴卡德終於突發奇想,並使他出人頭地。

「有麻煩嗎,史蒂文?」

聲音嚇了他一跳。他的目光從映像處移開。莉迪亞正站在暗處。

「那麼出神地盯著鏡子,」莉迪亞說,末了又嘖嘖兩聲,「不會是落水的那喀索斯吧?」

巴卡德情不自禁地哆嗦起來。並不僅僅是因為莉迪亞,不過說句實話,她倒是經常令他哆嗦不已。那個電話已經使他坐立不安。莉迪亞的突然出現正如那個電話——這才是決定性因素。他絲毫沒有察覺出她是怎麼進門的,站在那地方多久了。他想問問今晚上出了什麼事,他想知道具休細節。但是時間來不及了。

「我們真的遇到麻煩了,」巴卡德說。

「告訴我。」

她的眼神令他不寒而慄。雖然這雙美麗的大眼睛亮閃閃的,但是給人的感覺卻是空洞無物,充其量是個冷冰冰的窟窿,正如一棟長期無人居住的房子的窗戶那樣。巴卡德在羅馬尼亞期間的發現——最終幫助他出人頭地的——就是鑽制度的空子。轉眼之間,巴卡德好運連連,這在他的生命中還是頭一次。他再也不用慫恿那些事故受傷者告狀起訴,人們開始敬仰他。人們邀請他參加慈善募捐會。他成了個受人歡迎的演說者。老婆唐也開始對他露出笑臉,並問他的生日是幾月幾號。當有線電視台需要法律專家時,他甚至在新澤西12頻道的新聞中拋頭露面。不過當海外的一位同行提醒他露面太多的危險性時,他就不幹了。另外,他也不需要拉客戶了。那些尋求奇蹟的人會自動找上門來。迫切的心情總是會讓人們做出這樣的舉動。正如陰地里的植物為了一縷陽光而拚命伸展一樣。他,史蒂文·巴卡德就是陽光。

他指著電話。「我剛接到個電話。」

「還有呢?」

「贖金被人跟蹤了,」他說。

「我們調過包了。」

「不僅僅是袋子。錢裡面還有某個裝置,夾在鈔票或者什麼東西中間。」

莉迪亞的臉色沉了下去。「你的消息提供人事先不知道這一點嗎?」

「我的消息提供人剛剛知道,在此之前一無所知。」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一字一句地說,「我們站在這兒,警力對我們的位置掌握得一清二楚。」

「不是警方,」他說。「竊聽器既不是警方放的,也不是聯邦調查局放的。」

莉迪亞似乎對此驚訝不已,接著她點了點頭,「是塞德曼醫生?」

「不完全對。有個叫雷切爾·米爾斯的娘兒們在幫他。她以前是聯邦調查局的。」

莉迪亞笑了,好像這話解釋了某些問題。「那這個雷切爾·米爾斯——這個前聯邦調查局的——是她在錢裡面放的竊聽器?」

「是的。」

「她這會兒正跟蹤我們?」

「沒人知道她在哪裡,」巴卡德說。「也沒人知道塞德曼在哪裡。」

「唔,嗯,」她說。

「警方認為這個叫雷切爾的娘兒們與此有關。」

莉迪亞翹起下巴。「與最初的綁架有關?」

「還有莫妮卡·塞德曼被殺的事。」

莉迪亞對此很高興。她微笑著,巴卡德又感到後背一陣發涼。「是她嗎,史蒂文?」

他欲言又止,「我不知道。」

「無知是快樂,是不是?」

巴卡德乾脆什麼也不說。

莉迪亞說,「你有槍嗎?」

他的身體繃緊了。「你說什麼?」

「塞德曼的槍,在你這兒嗎?」

巴卡德不喜歡這樣,他感到自己似乎正在墜落。他本打算不說實話,但是一看到她那雙眼睛時他又改變了主意。「在這兒。」

「帶上它,」她說。「佩維爾呢?你有他的消息嗎?」

「他對此一點不高興。他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們會在車裡給他打電話的。」

「我們?」

「對,現在我們得快點,史蒂文。」

「要我和你一起去?」

「沒錯。」

「你準備幹什麼去?」

莉迪亞把手指放到嘴唇上。「噓,」她說。「我自有安排。」

雷切爾說:「他們又動身了。」

「停了多長時間?」我問。

「大約五分鐘。他們可能跟什麼人碰過頭,把錢轉移了。要麼可能只是加加油。在這兒向右轉。」

我們下了3號公路,開上了森特羅公路。體育場那個龐然大物在遠處若隱若現。雷切爾指著窗外一英里外的高處。「他們就在那邊的某個地方。」

指示牌上標著「大都會」,停車場看上去似乎沒有盡頭,直到消失在遠方的灌木叢中。大都會是新澤西一棟典型的綜合辦公樓,建於80年代的大擴張時期。它有成百上千間辦公室,間間都冷冰冰的,沒有一點人情味兒,外表亮堂,造型呆板,形形色色的窗戶透不進一絲陽光。朦朦朧朧的汽燈哧哧地響著。如果不是親耳聽見,你會把它們想像成工蜂的嗡嗡聲。

「他們不是停車加油,」雷切爾喃喃自語。

「那我們幹什麼?」

「我們惟一能做的,」她說。「就是繼續咬住錢的行蹤不放。」

赫什和莉迪亞向西朝加登州立高速公路開過去,史蒂文·巴卡德開車尾隨其後。莉迪亞把一沓沓的錢撕開,花了她十分鐘才找到那個跟蹤裝置。她把它從錢縫裡摳出來。

她舉起它,這樣赫什就能看見它。「聰明,」她說。

「或許我們疏忽大意了。」

「我們從來都不是十全十美,笨熊。」

赫什沒有回答。莉迪亞打開車窗,伸出手示意巴卡德跟上來。他揮揮手表示明白了。當他們在收費處放慢車速停下時,莉迪亞匆匆地吻了一下赫什的面頰,下了車。把錢帶在身上,只留下赫什一人和那個跟蹤裝置。如果這個叫雷切爾的娘兒們還有什麼鬼把戲,或者警方聽到了有關此事的風聲,他們就會把赫什的車逼到路邊停下:那他就會把跟蹤裝置扔到街上。毫無疑問,雖然他們能找到,但無從證明是從他車裡扔出去的。而且,即使他們能做到這一點,那又能怎麼樣?他們搜查赫什和他的汽車也會一無所獲。既沒有孩子,也沒有勒索贖金的便條,更沒有贖金。他是清白的。

莉迪亞三步並作兩步地朝史蒂文·巴卡德的車趕過去,鑽進車、坐到客座上。「接通佩維爾的電話了嗎?」她問。

「接通了。」

她接過手機。佩維爾開始用他的那種狗屁母語尖叫起來。她耐心等著,然後告訴他接頭地點。巴卡德一聽到地址,腦袋猛地轉向她。她面帶微笑。當然,佩維爾不會明白這個地點的意義,不過話又說回來,為什麼要讓他理解呢?儘管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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