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依然冰凍且鮮嫩血紅,我們於是轉頭用後齒將肉從骨頭上咬下來。一隻烏鴉飛下來停在一旁的雪地上跳著、跳著,翹起它的頭。我們為了活動筋骨而撲向它,結果又讓它給飛走了。這肉全都是我們的,日日夜夜都有肉吃。
過來,請過來。過來,請過來。快點過來,現在就過來。回到我們這裡,我們需要你們,過來,過來。
他沒有離開。我們收起耳朵就當沒聽見,卻仍聽到他說著過來,過來,過來。他的嘀咕奪走了我們吃肉的樂趣。夠了。我們目前吃夠了,只是要走過去讓他住嘴。
很好,那很好。過來我這裡,過來我這裡。
我們穿越一片黑暗慢跑,只見一隻兔子突然跳了起來,在雪地一蹦一跳跑遠了。我們呢?不,已經吃飽了。繼續慢跑。橫越夜空下一條狹長的人類道路,快速穿越消失在路上,繼續快步穿越沿路的樹林。
過來我這裡,過來。夜眼,改變者,我在召喚你們,過來我這裡。
我們走到森林的盡頭,下方是個光禿禿的山崖,後面有個空曠的平坦之處,在夜空下毫無遮掩,太開闊了。積雪上沒有足跡,山崖底下卻有人類,一共兩個人。獸群之心在雪地上挖掘,另一個人在旁邊看他。獸群之心迅速用力地挖著,他的呼吸在夜裡成為一縷縷白煙,另一個人則手持一盞燈,明亮的光線太過刺眼。接著,獸群之心停止挖掘,抬頭看我們。
過來,他說。過來。
他跳進剛才挖的洞里,一塊塊冰凍的黑色泥土堆在純凈透明的雪上。他跳進洞里彷彿一對鹿角撞到樹般發出砰的聲響,等他一蹲下來就響起了撕裂的聲音。他用一種工具用力又敲又扯,我們就坐下來注視他,將尾巴繞在前腿上保暖。這和我們有什麼關係?我們吃飽了,現在就可以去睡覺了。只見他突然間抬起頭透過夜色看我們。
等等,再等一下,等等。
他對另一個人吼叫,那個人就拿燈照亮這個洞。獸群之心彎下腰來,另一個人就伸出手幫他。他們合力把一個東西從洞里拉出來,這股味道讓我們的頸毛都豎起來了。我們轉身跳起跑開,繞著圈子卻無法離開。那兒有一股恐懼,一個危險,一個痛苦的威脅,屬於孤單,屬於終結。
過來,下來我們這裡,下來。我們需要你們,時間到了。
這不是時間,時間總是無所不在。你們或許需要我們,但我們未必想被需要。我們有肉和溫暖的地方可以睡,稍後甚至還有更多肉。我們填飽了肚子,也有一個溫暖的窩,還需要什麼?不過,我們會走近嗅一嗅,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威脅和引誘我們。於是,我們腹部貼著雪地並且放低尾巴,就這麼溜到山丘下。
獸群之心坐在雪地上抱住那個東西,揮手叫另一個人走開,那人就後退,後退,後退然後拿起他那盞刺眼的燈。再靠近一點兒。山丘目前在我們的後方,此地卻光禿禿的一無屏障,如果遭威脅想逃回去躲起來,可有得跑了。但是,沒有東西移動,只有獸群之心和他抱著的東西,聞起來像放了很久的血。他像撕咬一塊肉般搖晃它,然後就摩擦它,彷彿母狗從小狗身上咬掉跳蚤般移動他的雙手。我們知道這味道,於是愈來愈靠近,靠近到只剩一個跳躍的距離。
你想要什麼?我們問他。
回來。
我們這不就過來了。
回來這裡,改變者。他很堅持。回到這裡面來。他舉起一隻手臂然後握起一隻手,讓我們看垂在那人脖子上的頭,然後把頭轉過來讓我們看他的臉,但我們並不知道他是誰。
回到那個裡面去?
這個。這是你的,改變者。
他聞起來好臭。這是一塊腐肉,我們可不要,池塘邊的肉都比那個好。
過來這裡,靠近一點。
這可不是個好主意,我們不會再接近。他看著我們,並且用他的雙眼吸引住我們,帶著那個東西朝我們步步趨近,它就倒在他的手臂中。
沒事,沒事。這是你的,改變者。再靠近一點兒。
我們怒視著他,他卻沒有別過頭去。我們從尾巴到肚子都在抖縮,也想要離開,但是他的態度實在很強硬,只見他舉起那個東西的手放在我們的頭上,還抓住我們的頸背讓我們靜止下來。
回來,你一定要回來。他這麼堅持。
我們抖縮著趴下,爪子都伸進雪地里了,然後拱起背嘗試逃開並且使勁向後退一步,他卻仍抓住我們的頸背,於是我們就集中力量掉頭逃開。
讓他走,夜眼,他不是你的。他的語氣有些咬牙切齒,眼神狠狠地瞪著我們。
他也不是你的。夜眼說道。
那麼,我是誰的?
片刻搖晃。兩個世界相互制衡,是兩個現實,也是兩個肉體。稍後,一匹狼掉頭跑開,縮起尾巴穿越雪地獨自逃走,遠離這過多的陌生。它在一座山丘頂上停下來揚起鼻子仰天長嘯,為了這一切的不公平而嗥叫。
我對自己的那個冰凍的墳墓已毫無記憶,只覺得做了一場夢。我全身悲慘地冰冷又僵硬,像白蘭地燒焦的怪味,不光在嘴裡,而且全身都是。博瑞屈和切德沒離開我,也不在乎他們讓我有多痛,只是不斷摩擦我的手腳,也不管那些舊傷和手臂上的結痂。每當我閉上眼睛的時候,博瑞屈都會抓住我,把我當成一塊破布般搖晃我。「留在我身邊,斐茲。」他一直說著。「留在我身邊,留在我身邊。來吧,小子,你還沒死,你還沒死。」接著,他忽然緊緊抱住我,臉上的鬍子掠過我的臉龐,一滴滴熱淚落在我的臉上,然後就坐在雪地上,在我的墳墓邊緣前後搖晃我。「你還沒死,孩子,你還沒死。」
這是博瑞屈聽說過的事情,是他的祖母告訴他的故事。一個關於擁有原智的人脫離軀體後,大約一天左右就回到他的身體里的故事。然後,博瑞屈將這故事告訴切德,好讓切德調製令我瀕死的毒藥。他們說我沒死,我的身體只不過降低溫度顯現出死亡的樣子。
我可不相信那個。
所以,我又在人類的軀體中活了過來,不過我可花了好一段時間才記得我曾經是個人,有時卻仍對此存疑。
我沒有重新過自己的生活。我身為斐茲駿騎的生涯已成過往雲煙,而這個世界上只有博瑞屈和切德知道我沒死,而那些還記得我的人之中,很少人想起我仍會微笑。帝尊以人類的方式無所不用其極地殺了我,如果我出現在愛我的人眼前,讓我的血肉之軀站在他們面前,這等於是向他們證明我擁有讓自己墮落的魔法。
在最後一場毒打的一兩天之後,我在牢房中死去。公爵們因我的死而怒氣沖沖,帝尊卻握有足夠的證據和證人證明我擁有原智,好在他們面前保住面子。我相信他的侍衛們作證我用原智攻擊欲意,因而讓他們自己免於鞭刑,那也就是欲意為何躺在床上病了這麼久的原因。他們還說當時必須打我,好破除我那抓住他的原智。公爵們不但在這許多證人的面前摒棄了我,也親眼目睹帝尊的登基典禮,以及看著他任命銘亮爵士出任公鹿公國和所有沿海公國的守護者。耐辛哀求別燒了我的屍體,而是完整地埋葬起來,賢雅夫人也不顧她丈夫的厭惡替我說話。只有這兩個人在帝尊面前為我挺身而出,但我不認為他因為考慮到她們而放棄我,而是我的提早死亡破壞了他在大庭廣眾面前弔死我和焚屍的好戲。帝尊因為復仇計畫全盤失敗而喪失興緻。然後他離開公鹿堡前往內陸的商業灘。而耐辛則認領我的屍體並埋葬了它。
博瑞屈喚醒我過著目前的人生,一個對我來說一無所有的人生。只剩下我的國王。六大公國也將在接下來幾個月分崩離析,劫匪可以恣意佔領我們的良港,我們的人民也將流離失所,或在外島人來犯時淪為奴隸。冶煉興盛了起來,我卻一如我的王子惟真般拋下這一切遠走內陸。然而,他去當國王,我則跟隨我的王后去尋找他。接下來就是苦日子了。
然而就連現在,每當我痛苦之極卻找不到可以遏止深沉痛苦的藥草、當我覺得身體困住了我的精神時,我就會想起那一段寄身為狼的時光,也明白這是個短如一季的生涯。它們的回憶是個安慰,也是個誘惑。過來,和我一同狩獵,這項邀請在我的心中呢喃。遠離痛苦,讓你再擁有自己的生活。有個地方的時間只在當下,這些選擇既簡單而且總是你自己的。
狼群是沒有國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