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
沒有響應。我拿起它們仔細檢查,水的味道聞起來像擺了很久,但聞起來和嘗起來都不像被下過毒。我把麵包掰成幾個小塊,看看麵粉中的顆粒是否變色。雖然麵包不新鮮,卻也沒察覺出來有被下毒的跡象,不一會兒我就吃光了。然後我又回到我的石板凳上,試著躺出最舒服的姿勢。
牢房裡很乾燥但卻很冷,如同公鹿堡任何一間在冬季暫停使用的房間。我很清楚自己身在何處。監牢離酒窖不遠,我知道自己可以聲嘶力竭地大吼,但除了守衛之外沒有任何人會聽到。我小時候曾經到這裡來探險過,很少看到有犯人,更不用說看管犯人的守衛了。公鹿堡的執法效率讓犯人極少需要在此呆上幾個小時,因為犯法的人通常會被處死或獲判勞役刑。如今帝尊當上了國王,我懷疑牢房將因此經常派上用場。
我試著睡一覺,卻無法不讓自己沒有感覺。我在冰冷的硬石頭上翻身思索,嘗試說服自己如果王后已經離開,那我就贏了。畢竟,獲勝就是達到目的,不是嗎?但我卻突然想起黠謀國王是如何迅速地死去,如同破了的氣泡。我發現自己在想,如果他們弔死我,那麼生命的消失對我而言也會那麼快嗎?或者,我將掙扎懸擺好一陣子?為了讓自己不再思考這些不悅的事情,我轉而思考著惟真得花多少時間和帝尊內戰,才能讓六大公國在地圖上維持原本的樣子,而且必然是在惟真回來把紅船逐出海岸的前提之下。帝尊遺棄公鹿堡時(我相信他一定會這麼做),我懷疑到時候將由誰出來接收。耐辛剛才說他們不想讓銘亮爵士接手,而公鹿堡本身還有些位階較低的貴族,但我想沒有任何人斗膽接收公鹿堡。或許三位沿海公爵的其中一位會接收?不,他們之中的任何一位如今都已不過問他們自己國境之外的事。除非帝尊留在公鹿堡。既然王后失蹤,國王也駕崩了,他畢竟算是合法的國王。那麼,沿海大公國現在會承認帝尊是國王嗎?當惟真回來的時候,他們還會承認他是國王嗎?或者,他們將嘲笑這個離開他們進行愚蠢任務的人?
在這一成不變的地方,時間過得緩慢極了。除非我提出要求,才可能得到食物和水,有時就算問了也吃不到,所以三餐不在每日的作息之內。在清醒的時候,我就處於內心思緒和煩憂的牢獄中。我曾試圖和惟真技傳,卻導致視線黑暗和漫長劇烈的頭痛,讓我沒有力氣再試第二次。我也常感到飢餓,而這股飢餓感如同冰冷的牢房般冷酷無情。我聽見守衛兩度將耐辛打發走,也拒絕給我她帶來的食物和繃帶。我沒喚她,只希望她放棄,將她自己和我劃清界線。唯一可以讓我獲得暫時性的舒緩,便是在夢中和夜眼一同狩獵,試著運用它的知覺探索公鹿堡所發生的一切,但它只站在狼的立場挑自己認為重要的事情注意,而當我和它在一起時,也就分享了它的價值觀。狼的時間不是以日夜來劃分,只是一場接著一場的殺戮。我和它狼吞虎咽下肚的肉並無法維持我飢餓的身軀,但這一頓囫圇吞棗卻仍帶來滿足感。我透過它的感知得知氣候變化,而在某一天早晨醒來的時候,就知道晴朗的冬日即將來臨,也正是劫匪來襲的大好時機。沿海的公爵們即使想留在公鹿堡,可能也無法久留。
如同要證明我的想法無誤一般,我聽到守衛崗哨傳來的談話聲和石板地上的腳步聲。我聽到帝尊憤怒的聲音和守衛安撫的招呼聲,然後他們就從走廊那頭走過來,也讓我在這牢房裡首次聽到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接著門就搖晃地被打開來了。我緩緩坐起身,看到三位公爵和一位叛國王子正盯著我看。我勉強站起來,見到他們身後一排手持長矛的士兵,似乎準備要讓一頭髮狂的野獸做困獸之鬥;還有一名侍衛手持出鞘的劍站在敞開的門邊,剛好就在帝尊和我中間,可見他並沒有低估我的仇恨。
「你們看到他了。」帝尊冷酷地宣布。「他還活得好好的。我還沒處置他,但我知道自己有權這麼做。他就在我的廳堂中殺了一個人,也就是我的僕人,以及樓上一名呆在自己房間的女子。單憑那些罪狀,我就有權要了他的命。」
「帝尊王儲,你指控斐茲駿騎運用原智殺了國王。」普隆第說道,然後以他冗長的邏輯繼續補充,「我從沒聽說過會有這種可能發生,但如果這是真的,那麼議會就能優先決定他的生死,因為他先殺了國王。議會應該先開會決定他是否有罪,然後做出判決。」
帝尊惱怒地嘆了一口氣。「那我現在就宣布議會開始,讓我們趕緊解決這件事情。我的加冕典禮竟然因為處決殺人犯而拖延,真是太荒謬了。」
「大人,國王之死從不荒謬。」修克斯的歇姆西公爵平靜地指出。「我們得先為一位國王料理後事,才能讓另一位國王登基,帝尊王儲。」
「我的父王都入土為安了,你還有什麼好料理的?」帝尊愈來愈魯莽,他的反駁毫無一絲哀傷或敬意。
「我們要知道他的死因,還有是誰下的毒手。」畢恩斯的普隆第公爵告訴他。「你的手下瓦樂斯說斐茲駿騎殺了國王,而您也相信他運用原智殺害國王。但是,我們許多人都認為斐茲駿騎只效忠他的國王,根本不會做出這種事情,而且斐茲駿騎也說是精技使用者下的毒手。
「普隆第公爵首次直接看著我,我也看著他的雙眼對他說話,好像此地只有我們倆在交談。
「擇固和端寧殺了他。」我平靜地說道。「他們變節,殺了國王。」
「安靜!」帝尊咆哮著,舉起手好像要揍我,我卻毫不退縮。
「所以我殺了他們。」我繼續說道,並且只看著普隆第。「拿著國王的刀子殺了他們。否則我為何要選擇這樣的武器動手?」
「發了瘋的人總是會做出奇怪的事情。」瑞本的克爾伐公爵如此說道,帝尊臉色發白強忍著怒氣。我鎮靜地注視克爾伐的雙眼,記得我上次還和他在潔宜灣同桌交談。
「我沒有發瘋,」我平靜地堅持自己的立場,「我那天晚上沒有發瘋,誠如我那夜在衛灣堡的城牆外揮舞斧頭般。」
「也許正是如此,」克爾伐深思熟慮地斷言,「人們都說他作戰時會變得相當狂暴。」
帝尊的眼神亮出一道光芒。「人們也說他作戰結束後滿嘴是血,成為和他一起長大的牲畜之一。他擁有原智。」
這項評論引來一陣沉默。公爵們面面相覷,而當歇姆西公爵回頭看我的時候,眼神充滿了厭惡。最後,普隆第終於回覆帝尊:「您提出了一項很嚴重的指控,那麼您有證人嗎?」
「看到他滿嘴是血?證人可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