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回自己的房間如釋重負地換上實用的衣服,在拉著襯衫時感覺到那一小包為瓦樂斯準備的毒藥仍縫在袖口上,於是苦澀地想著這或許能帶給我好運。當我離開房間的時候,做出了當晚最愚蠢的一件事,那就是上樓進莫莉的房間。僕人的廳堂空空如也,只有兩根火光微弱的火把朦朧地映照著整個走廊。我叩了門卻沒有響應,就試著輕輕鬆開門閂,但門沒鎖,我伸手一推門就打開了。
眼前一片黑暗空虛,小小的壁爐中也沒有爐火。我找了一小段蠟燭到外頭用火把點燃,然後回到她房裡把門關上。我站在那兒,荒涼的景象終於成真,這真的太像莫莉的作風了。空蕩蕩的床和乾淨的壁爐,還有一小堆替下一位房客準備好的柴火,可見她不想讓這房間留下任何關於她的痕迹。沒有緞帶和細蠟燭,甚至也沒有半點兒蛛絲馬跡顯示一名女子曾在此度過僕人的生涯。水槽邊的大口水壺為了防塵而倒放著。我坐在她的椅子上,在冰冷的壁爐前打開她的衣櫥瞧瞧。感覺上,這些不是她的椅子、壁爐或衣櫥,只不過是她在這兒短期停留時所觸碰過的物品罷了。
莫莉走了。
她不會再回來了。
我拒絕想她好穩住自己,但這空蕩蕩的房間猛然掀起那蒙蔽我雙眼的屏障。我洞察著自己,對自己所見感到厭惡,也希望收回我留在婕敏指尖的吻。這是安慰一位自尊受損的女孩?還是我討好她和她父親的誘餌?我不想知道這到底是什麼,只因我都無法為了兩者自圓其說。如果我相信自己已將心中所有的愛都許諾給莫莉,那麼這兩個舉動都是不對的。光是親吻婕敏的指尖就讓我符合了她的每一項指控,瞻遠家族對我來說確實總是比她重要。我曾以婚姻為餌讓莫莉失去自尊和對我的信任。她借著離開我來傷害我,但她卻無法擺脫我讓她喪失自信的所作所為。這個念頭將永遠跟隨著她,讓她相信一位自私扯謊且沒膽為了她而奮鬥的小夥子耍了她。
孤寂哀傷能激發勇氣嗎?或者只會引發魯莽的行動和自我毀滅?我冒冒失失地下樓直接進入國王的房裡。房門外牆上燭台的火把都在燃燒,惱人的藍色火光可真令從旁經過的我心煩。
太誇張了些,切德。我懷疑他是否把城堡里所有的蠟燭和火把都點燃了。我推開垂掛的帘子進房,裡面沒有半個人,起居室、甚至國王的卧房都空空如也。這房間看起來空蕩乏味,所有的好東西都被帶走運往上游,讓我想起平庸客棧的客房。剩下來的東西一點兒偷竊價值也沒有,否則帝尊就會派人守衛。此情此景,讓我莫名其妙地想起莫莉的房間。國王房裡還留著一些東西,像是床單、衣物,還有一些其他的東西,但已非國王的房間。我走到一張桌子前面站好,這正巧是我年幼時站的地方。每當黠謀國王吃早餐的時候,我都會站在這裡接受他的機智問答,讓他看看我是否有學好每周的課業,也在言談中不時提到我是他的從屬,而他是我的國王。如今那個人已經消失了,不在這個房間了。他曾是一位行動力很強的人,房裡滿是凌亂的物品、樹一般高的皮靴堆、出鞘的刀和散落一地的捲軸,如今卻被焚燒藥草的香爐和裝過藥茶的茶杯所取代。黠謀國王老早就離開了這房間,而今晚我將帶走的是一位生病的老人。
我一聽到腳步聲便詛咒自己的大意,於是躲在帘子後頭靜止不動。我聽到起居室傳來一陣喃喃低語,是瓦樂斯的聲音,嘲諷似的回覆則來自弄臣。我從藏身處鬼鬼祟祟地溜到卧房去,透過臨時搭起的帘子窺探。珂翠肯坐在國王身旁的躺椅上和他輕聲交談。她看起來滿臉疲憊,眼睛四周布滿了黑眼圈,卻仍對國王微笑。我也因他喃喃回答珂翠肯的問題而感到欣喜。
瓦樂斯蹲在壁爐前過度關切地添加柴火,而迷迭香在壁爐的另一頭倒成一團,身上的新衣也鼓了起來。當我看著她昏昏欲睡地打呵欠,鼓起腮幫子嘆了一口氣,不禁對她產生無限憐憫。冗長的典禮也讓我和她一樣累壞了。弄臣站在國王的椅子後面,突然間轉過頭來直直瞪著我,似乎帘子根本無法擋住我。除此之外,我沒看到其他人在房裡。
弄臣忽然轉身面對瓦樂斯。「是啊,吹吧,瓦樂斯大人,狠狠地吹吧!搞不好我們根本不需要生爐火,你那溫暖的呼吸就夠驅走房裡的寒氣了。」
蹲下來的瓦樂斯沒有起身,卻回頭瞪著弄臣。「去生點木頭給我,行嗎?這兒的木頭燒不起來。爐火是點燃了,但無法讓木頭燃燒,況且我需要熱水幫國王泡安睡茶。」
「我去生木頭給你?木頭?我去生?我又不是木頭,叫我去哪生?好個瓦樂斯,就算你把我丟進爐里又哈又吹的,我也燒不起來。侍衛!喔,侍衛!如果你們願意的話,就把木頭拿進來吧!」弄臣雀躍地從國王身後跳到門邊,誇張地把帘子當成真正的門,最後終於把頭伸出去大聲呼喚侍衛,過了一會兒又把頭縮回來,垂頭喪氣地回到房裡。「沒有侍衛,也沒有柴火。可憐的瓦樂斯。」他一臉嚴肅地端詳瓦樂斯,只見他伏在地上憤怒地撥弄爐火。「或許你該轉身讓臀部面對壁爐,然後朝爐火放個屁,或許火焰就會為你舞個痛快。從嘴巴到屁股都能弄出一陣風來,真是了不起呀,瓦樂斯。」
房裡一根正在燃燒的蠟燭忽然閃爍藍色火光,就連弄臣也被這嘶聲嚇壞了,瓦樂斯同時笨重地移動步伐。我不認為他是個迷信的人,但他眼中短暫浮現的驚恐充分顯示他多麼不喜歡這個預兆。「火就是生不起來。」他對大家宣布,隨後彷彿領悟到這句話里的意義而停了下來,臉上一副目瞪口呆的神情。「我們被施巫術了。」弄臣仁慈地說道。壁爐邊的小迷迭香下巴擱在膝蓋上頭,睜大眼睛望著四周,臉上的睡意一掃而空。
「為什麼沒有侍衛?」瓦樂斯憤怒地問道,並大步走到門邊看向走廊。「火焰都變藍了,全都變藍了!」他氣喘吁吁慌亂地四處張望。「迷迭香,快去找侍衛並帶著木頭來,他們說過會立刻跟上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