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了。黠謀國王多年前就預知了,切德最近也做了相同的表示。普隆第見我沒立即回覆,於是繼續說下去,每個字聽起來都像他精雕細琢的石子,磨好了之後才交給我。「瞻遠家族的繼承人是個尚未出世的胎兒,一旦帝尊自封為王儲,難道你不認為他會儘快篡奪王位?我們可不希望如此。這些話雖然出自我的口中,不過這也是瑞本和修克斯公爵們的意思。黠謀已年老體衰,不過是個有名無實的元首,而我們也想像得到帝尊會成為什麼樣的國王。我們為何要苦等惟真的孩子成年,同時放任帝尊胡作非為?我不認為孩子能順利出世,更別提當上國王了。」他稍作停頓清了清喉嚨,然後誠懇地注視我。妡念站在門邊看守不讓別人聽見我們交談,而我繼續保持沉默。
「你是我們認識的人,而我們也認識你的父親。你和他非常神似,名字也相去不遠,如同許多曾戴過王冠的人一樣,你有資格稱呼自己為皇族。」他又停頓下來等待。
我仍保持沉默,並告訴自己這不是個誘惑。我只會聽他說完,如此而已,即使他還沒建議我背叛國王。
他絞盡腦汁斟酌字句,然後抬頭看著我的雙眼,「時局艱難。」
「確實如此。」我平靜地贊同。
他低頭注視他的雙手。那是一雙粗糙的手,一位飽經風霜的人的雙手。他的襯衫很乾凈也縫補過,卻不是特別為這個場合所縫製的新衣。公鹿堡或許時局艱難,但畢恩斯的情況更糟。
接著,他平靜地說道:「如果你想反抗帝尊,宣稱你自己是王儲,那麼畢恩斯、瑞本和修克斯都會支持你,我相信珂翠肯王后也會支持你,公鹿公國亦將起而效尤。」他再度抬頭看著我。「我們談的夠多了。我們相信對於惟真的孩子來說,由你攝政總比讓帝尊攝政安全多了。」
所以,他們早就將黠謀排除在外了。「為什麼不是珂翠肯?」我謹慎地問道。
他凝視著爐火。「她如此真誠地表現出自我,讓我很難說出這原因。但不管怎麼說,她總是個外國人,在某些方面來說也未經考驗。這不表示我們對她存疑,其實我們一點兒也不懷疑她,更不會忽略她。她是王后,而且永遠都是,而她的孩子也將在她之後掌權,但這段期間里,我們同時需要王儲和王后。」
我的腦中醞釀著一個問題。一位邪魔希望我問:「那如果我在孩子成年時不肯讓出權位,又該如何?」他們得問問自己,找出一個達成共識的答案好回覆我。有好一段時間我坐著不動並保持沉默,幾乎感受得到這個可能性彷彿漩渦般繞著我打轉。難道,這就是弄臣總是嘀咕的事情嗎?這就是他所說的霧氣瀰漫的交叉路口,而我總是站在中央?「催化劑。」我靜靜地自嘲。
「你說什麼?」普隆第更接近我。
「駿騎。」我開口了。「如您所言,我幾乎擁有和他相同的名字,畢恩斯公爵。您是一位意志堅定的人,我也知道您冒著風險告訴我這些,而我亦將同樣對您坦承,我的確有雄心壯志,但我不希望取得王位。」我吸了一口氣凝視爐火,首次認真思考一旦黠謀和珂翠肯忽然消失,會對畢恩斯、瑞本和修克斯造成什麼樣的影響。沿海大公國會像一艘無舵且甲板遭浪潮沖打的船。普隆第清楚表示他們將不會跟隨帝尊,但我此刻無法再多說什麼,因為若是我悄悄告訴他惟真還活著,無異要求他們明天就起而推翻帝尊,剝奪他自封王儲的機會。警告他們黠謀和珂翠肯將雙雙消失可讓他們安心,但這會讓太多人在事情真正發生時反而不感驚訝。或許,等他們安全抵達群山王國之後,沿海大公國將獲悉所有的真相,但可能要等上幾周。我試著思考此刻還能對他說什麼,要如何讓他放心,還有該給他什麼希望。
「男子漢知其所重,我和您同道。」我謹慎地說道,深恐自己的言談聽起來像叛變。「我效忠黠謀國王,同時也效忠珂翠肯王后和她腹中的繼承人。我能預見我們未來要面對的黑暗日子,沿海大公國也必須團結起來對抗劫匪。我們沒有時間擔心帝尊王子在內陸做什麼。就讓他去商業灘吧!我們在這裡過生活,所以一定要在此勇敢作戰。」
我的這番話帶給我一股全新感受。如同脫下斗篷或破繭而出的昆蟲般,我感覺自己挺身而出。帝尊把我留在公鹿堡,他以為他把我遺棄在艱難的險境里,和我最關心的一群人留守此地。那麼,就隨他去吧!當國王和珂翠肯王后安全地藏身群山之後,我就再也不怕帝尊了。莫莉因我而遠去,但博瑞屈曾經怎麼說?他說我或許看不到她,她卻可能看到我。那麼,就讓她看吧!讓她瞧瞧我展開行動,盡一己之力扭轉大局。耐辛和蕾細留在這裡讓我照顧,總強過成為帝尊的內陸人質。此刻,我的心猛烈地跳動。難道我能將公鹿堡據為己有,然後等待惟真回來嗎?誰會跟隨我?博瑞屈即將遠離,我無法藉助他的影響力。那麼就只剩下極力鞏固公鹿堡,防止這冰冷的石城崩塌的公鹿堡士兵了。有些人看著我長大,另一些人和我同時學習劍術。我認識珂翠肯的侍衛,身穿黠謀國王侍衛制服的老兵也認識我,而我早在成為黠謀國王的吾王子民之前就是他們的一分子,但他們會記得嗎?
儘管爐火非常溫暖,我依舊不寒而慄,如果我是一匹狼的話,恐怕早就汗毛直豎了。此刻我心中卻忽然靈光一閃。「我不是國王,也不是王子,只是一名私生子,卻是深愛公鹿公國的私生子。我不想和帝尊正面衝突,更不想引發流血事件。我們不能浪費時間了,況且我也不想殺害六大公國的同胞。就讓帝尊逃到內陸,等他和他那群跟屁蟲全走了之後,我就是您的人馬,我所能召集的公鹿公國人民亦然。」
話一出口就形同做出承諾。叛變和賣國賊,我腦海里小小的聲音如此說著,但我心裡知道我做得很對。切德或許不這麼認為,但我當時覺得若要宣誓自己效忠黠謀、惟真和珂翠肯的孩子,唯一的方法就是忠於不跟隨帝尊的人。不過,我還是得確定他們清楚了解我的這份忠誠,於是望著普隆第疲憊的雙眼繼續說道:「這就是我的目標,畢恩斯的普隆第公爵。我將不會支持其他人,也希望看到團結的六大公國,以及不受劫匪侵擾的海岸,讓珂翠肯和惟真的孩子戴上皇冠,而我必須聽您表示您也抱持相同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