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5節 唯一的目的

「我無法單靠自己技傳,所以我猜這對我而言不是個危險。」

「但你常把自己獻給那些能憑一己之力技傳的人。」他直言不諱。「你經常自願陷入同樣令你振奮的險境,就像你總是在作戰時陷入狂暴之中。那麼,當你技傳時也會這樣嗎?」

我從沒以此見解把兩者想在一塊兒。一股彷彿恐懼的感覺正一點點地啃蝕著我,我便將它推至一旁。

「身為吾王子民是我的責任,況且你不是提議在今晚行動?」

「沒錯,但我早該讓弄臣的話勸阻我們採取行動。你心意已決,完全不顧自己將會有什麼樣的下場。或許你應該更關心自己才對。」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其實不想這麼尖銳地回答的,但博瑞屈沒有響應,只是一言不發地倒他泡好的茶端給我喝,臉上還帶著「知道我的意思了吧」的表情。我接過茶杯凝視著爐火,他就坐在我的衣櫥上。

「惟真還活著。」我平靜地說道。

「我聽見王后這麼說。我從沒相信他死了。」他非常鎮靜地接受這個事實,然後同樣鎮靜地說道:「但我們沒有證據。」

「證據?我跟他說話,國王也跟他說話,這還不夠嗎?」

「對我來說綽綽有餘,但對於其他大多數人來說,就……」

「等國王康復之後就會證實我的說法。惟真還活著。」

「我懷疑這能否防止帝尊自封王儲,繼位典禮就排在下周。要不是所有的公爵都必須出席見證,我還真的認為他會在今晚舉行大典。」

不知是精靈樹皮正和虛脫感搏鬥,或只是接踵而來的事件,讓我忽然覺得房間在我的周圍傾斜。我感覺自己跳到一輛馬車前面擋住它,馬車卻從我身上輾了過去。弄臣說得沒錯,我今晚的行動除了讓珂翠肯稍微安心之外,其實起不了什麼作用。一陣突然湧出的絕望充滿我心。我放下我的空杯子。六大公國逐漸瓦解,我的王儲惟真若回來了,就會面臨譏諷般的局面:一個分裂的國家,毀滅的海岸線,還有被劫掠一空的城堡。或許,我如果相信有古靈的存在,就會設法讓自己相信所有的情況都會好轉;但我現在只看得到自己的失敗。

博瑞屈用怪異的眼神看著我。「去睡吧!」他提出建議。「一股鬱鬱寡歡的情緒有時會伴隨沉溺精靈樹皮而來,至少我如此聽說。」我點點頭,但內心不禁納悶這是否就是惟真經常情緒陰鬱的原因。

「好好休息,明早起來事態或將好轉。」他發出笑聲,然後露出狼一般的笑容。「但或許不會。不過,休息至少能讓你做好準備面對他們。」他稍作停頓,然後認真地說道:「莫莉稍早來過我房裡。」

「她還好嗎?」我很想知道。

「帶了些明知我不需要的蠟燭,」博瑞屈似乎沒聽見我說話,自顧自地繼續,「似乎想找借口跟我說話……」

「她說了些什麼?」我從椅子上站起來。

「說得不多。她對我總是畢恭畢敬,而我對她倒挺直接的,只是告訴她你很想念她。」

「然後她說了些什麼?」

「沒說什麼。」他露齒而笑。「但她臉紅的樣子還真漂亮。」他嘆了口氣,突然間嚴肅起來。「我也直接問她還有沒有人讓她感到害怕,她卻挺直肩膀收起下巴,好像我在逼供似的。

她一如往常地說她衷心感謝我的關心,卻表示她能照顧自己。」接著他更小聲地問道:「她會在需要幫助時求援嗎?」

「我不知道。」我承認。「她很有勇氣,這是她自己的戰鬥法則。她會轉身坦然面對一切,但我卻四處潛行,試著趁其不備時快刀斬亂麻,然後溜得遠遠的。有時她真讓我覺得自己是個膽小鬼。」

博瑞屈站起來伸展四肢,弄得肩膀咯咯作響。「你不是膽小鬼,斐茲,這我可以擔保,或許你只是比她更了解各種可能性。我真希望你不用再替她操心,不過我顯然白費心機。我會儘可能看顧她,在她的許可範圍之內。」接著他斜眼看著我。「阿手今天問我那位經常找我的美女是誰。」

「你怎麼告訴他?」

「什麼都沒說,我只是看著他。」

我知道這神情,我也知道阿手不會再過問這件事了。

博瑞屈離開後,我便四肢攤開躺在床上試著休息,卻徒勞無功。我靜靜躺著不動,想著就算我的心仍七上八下,至少我的身體可以休息。一個識大體的人會把思緒都放在對國王的誓約上,但我恐怕自己大多的思緒都跑到獨自留在房裡的莫莉那兒去了。當我再也無法忍受時,就從床上起身悄悄溜進堡里。

樓下的大廳仍傳來逐漸微弱的喧囂,走廊也空無一人。我靜靜地走向樓梯,告訴自己要非常非常小心,只要敲敲她的房門,或者進房片刻看她是否安好,僅止於此,只是最短暫的探望……

你被跟蹤了。夜眼對博瑞屈那份新興的警覺,讓它的聲音成為我心中最微弱的耳語。

我沒有停下來,因為這會讓跟蹤我的人知道我起疑心了。我刻意抓抓自己的肩膀,藉機轉頭一瞥身後,卻沒看到任何人。

聞聞看。

我照做了,先短短吸了一口氣,然後更深沉地吸氣,就聞到空氣中一股微弱的氣味,是汗味和大蒜味。我輕柔地探索,全身的血液為之凍結。那人躲在走廊遠程的一扇門邊,是黝黑修長且總是半合眼皮的欲意,也就是從畢恩斯召回此地的精技小組成員。我極端謹慎地碰觸遮蔽他的精技防護,這微妙的隱匿讓我沒注意到他,是一種沉靜的自信,他相信可以悄悄的阻止我去做等一下想做的事情,非常狡黠巧妙,比端寧和擇固顯現出的力量更加微妙。

這個人可危險多了。

我走到台階拿起多餘的蠟燭後就回到房裡,好像那是我外出唯一的目的。

當我把門關上之後,感覺一陣口乾舌燥,然後顫抖地嘆出一口氣。我強迫自己檢視心中的防衛,發現他並沒有呆在我心裡,也沒有窺探我的思緒,只是把他自己的思緒加諸於我,以便更輕易地尾隨我。若不是夜眼提出警告,他就會跟蹤我到莫莉的房門前。我強迫自己再度躺回床上,試著回想我在欲意回到公鹿堡之後的所有舉動。我沒把他當成敵人,因為他不像端寧和擇固一樣時刻散發出仇恨的光芒。他一直是個微不足道的安靜小子,長大之後也毫不起眼,幾乎沒有人會注意到他。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