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記得!」她看著我,好像我瘋了似的。
「他運用當時仍是精技小組成員的威儀,去到您心中與您並肩站著,藉以向您表達他的心意。您還記得嗎?」
她的臉都紅了。「我當然還記得,但我想其他人並不確實知道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只有少數人知道。」我看看四周,見到博瑞屈和弄臣睜大眼睛聆聽我們的對話。
「惟真透過威儀技傳給您,您知道他的精技能力高超,所以一定也清楚他是如何運用精技守衛我們的沿海。這是個古老的魔法,是瞻遠家族的天賦本領。惟真從他父親那兒遺傳了這項能力,而我也從我父親那兒遺傳了一部分。」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不相信惟真死了。有人告訴我黠謀國王曾有強大的精技能力,但今非昔比,病魔剝奪了他的精技力量,也竊取了其他種種能力。但是,如果我們說服他再試試看,激發他的動力,我就能提供本身的力量支持他,或許他這樣就能接觸惟真。」
「那會殺了他。」弄臣冷冷地質疑我的提議。「我聽說精技會耗損一個人的體力,而國王可沒什麼剩餘的精力來應付這些了。」
「我不認為這對他會有所危害。如果我們接觸到惟真,他會在精技傷害他父親之前切斷聯繫,況且他也曾三番兩次在耗盡我的體力之前打住,以確保不傷害到我。」
「就算是弄臣也看得出你這邏輯的漏洞。」弄臣拉了拉身上新衣的袖口。「如果你接觸到惟真,我們怎知道這是真的還是虛晃一招?」
我開口想表達我憤怒的抗議,但弄臣舉起手來阻止我。「當然,我親愛的,親愛的斐茲,我們全都應該相信你,因為你是我們的朋友,心中也只有我們的福祉。但是,其他人可很容易懷疑你的言論,也未必認為你就如此無私。」他的譏諷像強酸般刺激我,但我仍設法保持沉默。「還有,如果你接觸不到惟真,我們將得到什麼?一位不只虛脫、更進一步會被認為無能的國王,和一位繼續哀悼的王后,而且她一定會納悶,她本身要承受的痛苦已經夠多了,是否還得為一個活人哀悼?這可是最糟糕的哀悼。不,我們將一無所獲,就算你成功了,我們對你的信任也不足以讓命運之輪停止。要是你失敗了,我們的損失就太慘重了。」
他們全都看著我,連博瑞屈深沉的雙眼都滿是疑惑,彷彿正盤算著他要我趕緊去做的事情是否明智。珂翠肯則站著不動,試著不一把抓住我丟在她腳上的渺茫希望,我也希望能等到和切德商量之後再提議。我懷疑今晚之後是否還有機會讓這群人聚在這房裡,因為此刻瓦樂斯不在場,帝尊也在樓下忙著,不趁現在進行,以後恐怕沒機會了。
我望著唯一沒看著我的人,只見黠謀國王痴痴地注視著壁爐中跳躍的火焰。「他仍是國王。」我平靜地說道。「讓我們徵詢他的意見,由他自己來決定。」
「不公平!他已經神志不清了!」弄臣突然跳到我和國王之間,筆直站立試著注視我的雙眼。「他吃的那些藥草讓他像犁田的馬一般溫馴。就算你要他割了自己的喉嚨,他也會等著你把刀子拿給他。」
「不。」國王的聲音顫抖著,完全失去原有的音色和共鳴。「不,我的弄臣,我還沒有那麼落魄。」
我們屏息等待,但黠謀國王不再說話了。最後,我緩緩越過房間在他身旁蹲下,試著讓他注視我的雙眼。「黠謀國王?」我哀求他。
他看了看我就瞥向遠方,接著勉強將眼神轉回來,最後終於看著我。
「您聽到我們剛才說的話嗎?陛下,您相信惟真死了嗎?」
他張口露出唇後的灰舌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帝尊告訴我惟真已經死了。他得到訊息……」
「從哪裡來的訊息?」我溫和地問道。
他緩緩搖頭。「一位使者……我想。」
我轉身面對其他人。「應該是群山使者傳來的訊息,而惟真應該也到那裡了。當博瑞屈回來時,他就快到群山了,但我不相信使者大老遠從群山趕來,卻不留下來把這訊息傳達給王后本人知道。」
「可能是用接力的方式傳達。」博瑞屈勉為其難地說道。「這對於一名騎士和一匹馬來說都是個太勞頓的旅程。騎士必須在途中換馬,或是把話傳給另一位騎著快馬前進的騎士。而後者比較合理。」
「也許。但是從群山把訊息傳到這裡要多少天的時間?我知道惟真在畢恩斯的公爵離開那天還活著,因為黠謀在當天利用我和他交談,就是我在他的壁爐前昏倒的那個晚上。那就是當時所發生的事情,弄臣。」我稍作停頓。「我相信自己在潔宜灣之役中也感覺到他和我同在。」
我看到博瑞屈在心中往回數日子,接著不情願地聳聳肩。「還是有可能。如果惟真在那天遇害,訊息馬上就會發布出去,騎士和馬匹都挺優秀的……這是辦得到的,雖然有些勉強。」
「我不相信。」我轉身面對其他人,試著將我的希望強行加諸於他們身上。「我不相信惟真死了。」我再度轉回視線望著黠謀國王。「您呢?您相信您的兒子喪生,而您卻毫無感覺?」
「駿騎……就像那樣走了,像一聲消逝的耳語。''父親。''我想他這麼說。父親。」
一陣靜默滲進房裡,我蹲坐在腳後跟上等待國王做出決定。他慢慢地舉起手來,好像他的手有自己的生命一樣,通過狹小的空間來到我的肩上停了一會兒,那就是了。僅是國王的手在我肩上的重量。黠謀國王在椅子上略微移動,從鼻孔吸了一口氣。
當我一閉上眼睛,我們就再度跌入那條黑河。我又面對身陷黠謀垂死軀體中的年輕人,我們一同在人世間的陣陣激流中打滾。「這裡沒有任何人。除了我們,再也沒有其他人在這裡。
「黠謀的語氣聽起來相當寂寥。
我找不到自己,我在此沒有形體也無法言語。他在一陣衝擊和呼嘯中握住我,我幾乎無法思考,更不記得從蓋倫的嚴苛教學中所得到的少許精技訓練。這種感覺好比在被掐住脖子時朗誦演說詞,我於是放棄,完全放棄了。接著,惟真的聲音從某處彷彿風中飄動的羽毛,或是陽光下舞動的塵埃般飄過來告訴我:「開展無非就是不封閉。」
整個世界成了一片毫無空間感的混沌,所有的事物皆藏身於其他事物之中。我沒有大聲喊他的名字或想著他的面容。惟真在那兒,他其實一直都在那兒,與他交會一點兒也不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