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7節 異常恐懼的想法

返回公鹿堡的旅途中沒什麼大事發生。珂翠肯在我們準備啟程時已經非常疲累,雖然她儘可能不表現出來,但她的黑眼圈和唇形卻說明了一切。克爾伐公爵原本備妥轎子讓她乘坐,但她不一會兒就因劇烈的搖晃而更感到噁心,只得滿懷謝意地歸還轎子,跨上她的母馬展開回家的旅程。

在返鄉途中的第二個晚上,狐狸手套來到我們的營火邊,告訴博瑞屈她似乎看到了一匹狼,而且當天就見到了好幾次。博瑞屈淡漠地聳聳肩,請她大可放心,它可能只是好奇,並不會對我們造成威脅。她離開之後,博瑞屈轉頭對我說:「這樣下去就太頻繁了。」

「什麼?」

「一匹狼,別人在你的附近看到一匹狼。斐茲,要注意。在你獵殺那些被冶煉者的時候就已經有謠傳說事發地點到處都是狼的腳印,而劫匪身上的傷也絕對不是刀傷。有人告訴我他們看到一匹狼在戰爭發生的當晚在潔宜灣四處徘徊,我甚至還聽到一匹狼在戰爭結束時變成人的荒謬故事。王后帳篷外的泥土地上都是腳印,即使當時每個人都累了,而且急著處理屍體,不過還是有人發現有一些劫匪並非遭人類所殺害。」

一些?哈!

博瑞屈的臉因憤怒而扭曲。「停止!現在就停止!」

你很強硬,獸群之心,但是--

這份思緒中斷了,接著我就聽到樹叢里傳來一聲突如其來的驚吠聲,也有幾匹受驚的馬兒朝那個方向看,我則盯著博瑞屈。他從遠處憤怒地抗斥了夜眼。

他使出的力量很強,你離這裡很遠,算你走運……我開始警告夜眼。

博瑞屈轉而瞪著我。「我說了,停止那麼做!現在就停止!」他厭惡地別過頭去,「我寧願你把手插進褲子里騎馬,也不願看到你在我面前經常這樣,這可激怒了我。」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根據多年共處的經驗,我知道他不會公然爭論對於原智的觀點。他知道我和夜眼牽繫,而他如此容忍對我來說已夠通融了,所以我也用不著時刻提醒他那匹狼和我心靈相通。我低頭表示同意,也就在那個晚上,我在長久以來首次作了屬於自己的夢。

我夢到莫莉。她再次穿著紅裙,蹲在沙灘上用腰刀把岩石上的貝類挖下來吃,然後抬頭對我微笑。我一接近,她就跳起來赤著腳在我的前方奔跑,我追著她,但她依然身手矯捷,一頭秀髮在肩後飄揚,只有在我呼喚她等等我的時候笑著。當我醒來之後,因為她跑得比我快而感到一股奇妙的喜悅,而夢幻般的熏衣草香仍縈繞在我心深處。

我們期待回到公鹿堡時能接受盛大的歡迎,船隻也應該趁著天氣較佳而先我們一步靠岸,傳達戰勝的訊息,所以我們並不驚訝看到帝尊的一隊侍衛迎面而來。但奇怪的是,他們看到我們之後仍繼續騎著馬,沒有人喊出聲來或是揮手致意,反而像鬼魂般沉默肅穆地朝我們這兒前進。我想博瑞屈和我同時看到隊伍最前方的人手持令牌,而擦得閃閃發亮的小手杖正預示著有重大訊息。博瑞屈在我們注視這群人接近時轉身看我,臉上滿是恐懼的神情。「黠謀國王駕崩了?」他輕聲猜測。

我一點兒也不意外,只覺得有股失落感。我心中那位驚恐的男孩倒抽了一口氣,因為我和帝尊之間不再有任何阻礙。另一方面,我也納悶若稱呼黠謀「祖父」而非「國王陛下」會是什麼滋味。不過這些自私的想法相較於吾王子民的意義,就顯得微不足道。無論是好是壞,畢竟黠謀造就了我,在多年前的某一天讓我這個在大廳桌下玩耍的男孩重獲新生,將他自己的標記烙印在我身上,他決定我一定要讀書習字,也得學會劍法和下毒。在我看來,他的逝世讓我現在必須對自己的行為負責,這可真是個令人異常恐懼的想法。

所有的人都察覺到領隊的重擔。我們在路上停下來,珂翠肯的侍衛往兩旁退開來好讓他通過接近她,接著他就在一股駭人的寂靜中將令牌交給她,還有一幅小型捲軸。她撥開捲軸上的紅蠟封印,我就看著這封印掉落在泥濘的地上。她緩緩打開捲軸閱讀,臉上的神色有異,然後一隻手滑落到身旁,捲軸也隨著封印飄落在地上。這已經無法挽回,她也不想再看。她沒有昏倒也沒有哭喊,只是將雙手擱在腹部凝望著遠方,而我也從她這個動作得知不是黠謀,而是惟真逝世了。

我探尋著他。在某個地方,我心中的某處,他一定仍縮成一小團留在那裡,必定還有一絲聯繫,最細微的聯繫……我甚至不知道這聯繫何時消逝無蹤,只記得每當我戰鬥的時候,似乎都會切斷和他的聯繫。這毫無助益。我此刻想起戰爭當晚,我以為自己聽到惟真喊著毫無意義的命令,我也聽不懂任何一個字眼,但現在我認為這些是作戰指令,命令我們分散隊形或尋找掩護,或是……但我已無法回想起指令的內容。我看著博瑞屈滿懷疑問的雙眼,然後聳聳肩。「我不知道。」我平靜地說道,而他緊緊皺起眉頭思索這一切。

珂翠肯非常靜默地坐在馬背上,沒人敢碰她或者發言。我瞥了瞥博瑞屈,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宿命般的聽天由命,因為這是他第二次見到王儲在登基前逝世。在漫長的寂靜之後,珂翠肯調轉馬頭,環視她的侍衛隊和跟隨她的騎兵隊伍。「我從帝尊王子的訊息得知,王儲惟真已經逝世了。」她沒有提高聲調,一字一句鏗鏘有聲。歡愉的氣氛消逝了,眾人眼中勝利的光芒也黯淡下來,只見她停頓片刻讓眾人認知這事實,接著就輕推她的馬兒繼續前進,而我們也跟著她返回公鹿堡。

我們毫無阻礙地通過城門,負責看守的士兵抬頭看著我們經過,其中一位向王后隨意敬禮,但她沒注意到。博瑞屈的臉也更沉了,卻不發一語。

城堡庭院里的情況看來跟平常沒什麼兩樣。馬廄的人手幫我們把馬匹牽回去,其他僕人和民眾也忙於他們的日常瑣事。這一切都如此的熟悉,教我感到有些心煩。惟真死了,日常作息卻照常進行,感覺上就是不太對勁。

博瑞屈幫忙珂翠肯下馬,她的一群仕女早就等在那兒了。我看著宮廷仕女們連忙簇擁著珂翠肯進屋裡去,驚訝於她的疲累困頓,還問她是否無恙,同時表達同情、遺憾和悲傷的驚嘆。而我也依稀注意到狐狸手套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嫉妒的神情。她身為王后侍衛隊的隊長,擁有軍人的身份,宣誓保護王后的生命安全,但無論她多麼關心她的王后,卻無法在此時跟隨她進入城堡里。珂翠肯現在由她的宮廷仕女們照料著,但我知道博瑞屈今晚不會孤零零地在珂翠肯的房門前守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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