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確如此。」耐辛走進起居室。「這瘋子對他自己做了什麼?惟真王子還好嗎?」
「王子和他的侍衛遭到攻擊,但他沒受傷,而且繼續往群山方向前進。他把受傷的人送回來,還讓兩個沒受傷的人陪同,但博瑞屈是唯一活著回來的人。」
「回程這麼艱辛?」耐辛問道。蕾細早就在房裡四處收集藥草和植物根莖,以及包紮用的繃帶。
「天氣很冷,沿途又危機重重,一路上也沒受到什麼像樣的接待。而回來的那批人遭弓箭手襲擊,就在公鹿公國的邊境。博瑞屈和他的坐騎一起掉進河裡,給衝到下游去了,不過也許正因如此才讓他保住一命。」
「他的傷勢如何?」耐辛這會兒也開始動作了,她打開一個小碗櫃拿出調製好的藥膏和酊劑。
「他的腿,就是有舊傷的那條腿。我不知道傷得如何,因為我還沒看到,但我想恐怕挺嚴重的。他沒辦法自己走路,而且還發著高燒。」
耐辛拿下一個籃子開始把葯裝進去。「那麼,你還站在那裡做什麼?」她在我等待的時候念了我幾句。「還不趕快回你的房間看看你能幫他什麼。我們等一下就把這些拿上去。」
我直截了當地說道:「我不認為他會讓您幫忙。」
「那我們就看著辦。」耐辛平靜地說道。「現在就去張羅熱水吧!」
我需要的一桶桶熱水就擺在我的房門外。當我水壺裡的水開始沸騰時,就有一群人陸續來到我房裡。廚娘送來兩個托盤的食物,還有溫牛奶及熱茶。耐辛來到房裡,然後就在我的衣櫥上擺好藥草,接著趕緊吩咐蕾細幫她搬一張桌子和兩張椅子來。博瑞屈睡在我的椅子上,儘管不時發抖卻仍熟睡著。
耐辛用令我詫異的親切感摸著他的額頭,檢查他下巴周圍是否有腫脹,然後略微彎腰凝視他熟睡的面容。「博兒?」她溫柔地詢問,他卻動也不動。接著她非常溫柔地輕撫他的臉。
「你好瘦,又如此疲憊。」她柔柔地哀傷著,然後用溫水沾濕一塊布,像照顧孩子般將他的臉和雙手擦乾淨,又從我床上拿來一條毯子小心翼翼地塞進他的肩膀後方。一看到我盯著她看,就瞪著我說道:「我要一盆溫水。」她語帶責備地下達指令。當我裝滿一盆水的時候,她就蹲在他面前鎮靜地拿出她的銀色布塊,捏起裹住他腿上繃帶的一端。他腿上已經臟掉的繃帶看來從他掉進河裡就沒換過似的,包紮的高度還超過他的膝蓋。當蕾細把那盆溫水端來然後蹲在她身旁時,耐辛像剝開硬殼似的解開臟掉的包紮布條。
博瑞屈呻吟一聲醒了過來,把頭垂在胸前張開眼睛,看來十分茫然,過了一會兒才看到我站在他面前,還有蹲在他腳邊的兩位女士。「怎麼了?」這是他唯一能說的話。
「這可真是一團糟。」耐辛告訴他,接著將身子向後一退面對著他,好像他在乾淨的地板上留下一道骯髒的痕迹似的。「你為什麼不至少讓它保持乾淨?」
博瑞屈低頭一瞥他的腿。幹掉的血和河流中的泥沙堆積在膝蓋下方腫脹的裂縫中,並結成硬塊。看到這傷口,他顯然退縮了一下。當他回答耐辛時,語氣既低沉又沙啞。「紅兒拖著我一起掉進河裡,我們的東西也都不見了。我沒有乾淨的繃帶,也沒有食物,什麼都沒有。我原本可以露出傷口以便清洗,但整個傷口就會因此被冰凍起來。你認為那樣就能改善情況嗎?」
「食物在這裡。」我忽然打岔,看來不讓他們交談是防止他們發生爭執的不二法門。我把一張小桌子搬到他身旁,放上一盤廚娘準備的食物。耐辛就站起來不擋住他用餐。然後我倒了一杯溫牛奶放在他手上,只見他雙手微微顫抖將杯子拿到嘴邊,我這才明白他有多餓。
「別喝那麼快!」耐辛制止他。蕾細和我注視著她那警告性的眼神,但博瑞屈的注意力似乎全都放在食物上面,只見他放下杯子拿起我之前塗上奶油的麵包卷,幾乎全吃掉了,我就趁著空當再幫他倒牛奶。看到他的手一拿到食物就開始發抖的感覺很奇怪,我也想知道他在那之前是如何讓自己不至於失態。
「你的腿怎麼了?」蕾細輕柔地詢問,然後警告他,「你坐穩了。」接著,她把一塊溫熱且滴著藥水的布貼在他的膝蓋上,只見他一陣顫抖,臉色變得更蒼白,但還是忍住不出聲,然後又喝了些牛奶。
「是一支箭。」他終於說了。「運氣真是糟透了,偏偏就射在舊傷口上,剛好就是多年前遭野豬攻擊的那個傷口,而且都傷到骨頭裡去了,是惟真幫我把箭切斷取出來的。」他忽然靠回椅背上,這段記憶似乎讓他覺得很厭倦。「剛好就在舊傷上面。」他昏昏沉沉地說道,「每當我蹲下來的時候,這傷口就會裂開,然後又流血。」
「你應該保持腿部靜止不動。」耐辛嚴肅地說道,但一見到我們三個人都瞪著她,就馬上改口,「喔,我想你沒辦法,真的。」她試著打圓場。
「現在讓我們來看看傷勢吧!」蕾細提出建議,然後伸手想拿開濕布。
博瑞屈比了個手勢阻止她。「就別看了,我自己會處理,等我吃完東西再說。」
「你吃完東西之後就該休息。」耐辛告訴他。「蕾細,請讓一讓。」
令我驚訝的是,博瑞屈不再說什麼了。蕾細退開來讓出位子,好讓耐辛夫人蹲在馬廄總管面前。當他看到她把布掀起來的時候,臉上便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接著,她把布的一角用乾淨的水沾濕,擰乾之後靈巧地沾著傷口,溫水就把凝固的血塊溶解。清理乾淨之後,傷口看起來沒有之前那麼糟了,但總還是個難處理的傷口,而且博瑞屈所遭遇的困境會讓傷口復原的過程更加複雜,原本應該癒合的傷口也仍是皮肉綻開,不過每個人顯然因為耐辛徹底的清理而鬆了一口氣。傷口的一端發紅腫脹也還有感染,好在沒有化膿,旁邊的皮膚也沒有變黑。耐辛看了一會兒便開口:「你覺得如何?」她大聲地發問,並沒有針對任何一個人說話。
「帶刺人蔘根?加熱之後搗進糊葯里磨碎?我們有這個嗎,蕾細?」
「有一些,夫人。」蕾細轉身在她們帶過來的籃子里翻找。
博瑞屈接著問我:「那些瓶瓶罐罐是從我房裡拿來的嗎?」
我點點頭,他也點頭響應我。「我想也是。那個袖珍矮胖的棕色罐子,把它拿過來吧!」
他從我手中接過那罐子,將塞住罐口的塞子拿掉。「這個。我本來帶了一些離開公鹿堡,但就在第一次遭突襲的時候和那些載貨的馱獸一起搞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