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沒有擊敗我們,但我們也非毫無損失。我們失掉了許多補給品,有七個人和九匹馬喪生,兩個人受重傷,其他三個人受輕傷。惟真王子決定將傷者送回公鹿堡,也讓兩個沒受傷的人陪我們回來。而他則繼續執行任務,帶領他的侍衛前往群山王國,然後讓他們留在那裡等他回來。敏瑞奉命負責我們這批回來的人,也攜帶惟真的書面訊息。我不知道那封訊息的內容,但是敏瑞和其他人五天前遭殺害,就在我們沿公鹿河行走時,突然在公鹿公國的邊界遭突襲。是弓箭手,事情發生得很……突然,我們之中有四個人立刻被箭射死,我的坐騎則側身受傷。紅兒是一匹年輕的馬,它一中箭就驚慌失措,陷在堤岸里,我也跟著它陷進去。
河水很深,水流也很湍急,當我緊緊抓住紅兒時,我們卻一起跌進河裡給衝到下游去,只聽到敏瑞大聲叫其他人繼續騎,因為總要有人回到公鹿堡,但他們一個也沒回來。當紅兒和我終於爬出公鹿河時,我們就回到原來的地方,然後便發現他們的屍體,但敏瑞身上的文件不見了。」
他站直身子口齒清晰地報告,用字簡潔扼要。他的報告精簡描述了事情發生的經過,隻字不提他對被遣送回來的感覺如何,和變成唯一生還者的感想。我猜想他今晚一定會喝不少酒,也納悶他是否想要別人陪他。但是此刻,他沉默地站著等國王發問,不過這片沉寂也太久了。「陛下?」他又問道。
黠謀國王在床的陰影里移動。「這讓我想起我年輕的時候,」他聲音沙啞地說道,「我曾經持劍騎在馬上。當一個人無法再這樣……我想,當一個人喪失了那種能力,他其實喪失了更多東西。不過,你的馬還好吧?」
博瑞屈皺了皺眉頭。「我盡己所能醫治它,陛下,它不會有什麼永久性的損傷。」
「很好,情況至少還不太糟。對了,情況至少還不太糟。」黠謀國王稍作停頓,接下來我們聆聽著他的呼吸,似乎挺吃力的。「你去休息吧!好傢夥。」他終於生硬地開口。「你看起來可糟透了,我會……」他停下來吸了兩口氣。「我晚一點再找你來,等你休息夠了之後。
我一定還得問你一些事情……」他的聲音消散了,只是不斷呼吸。當一個人再也無法忍受無邊的痛苦時,就會如此沉重的呼吸。我還記得當晚的感受如何,我試著想像一邊聽博瑞屈報告,一邊忍受這種痛苦,同時費勁地掩飾這痛楚是何種滋味。弄臣傾身凝視國王的臉,然後看著我們輕輕搖搖頭。
「過來吧!」我對博瑞屈輕聲說道,「國王剛才對你下令了。」
當我們離開國王的卧房時,他似乎更沉重地靠在我身上。
「他看起來不怎麼在乎。」當我們吃力地在走廊上行走時,博瑞屈平靜且謹慎地對我說。
「他在乎的,相信我,他非常在乎。」我們走到了樓梯前,而我遲疑了一會兒。我們得走下這道樓梯,穿越廳堂、廚房和庭院,然後進去馬廄,接著,爬上陡峭的樓梯到博瑞屈的閣樓。或者爬兩道樓梯通過走廊回我的房間。「我帶你到我的房間。」我告訴他。
「不,我想呆在自己的房裡。」他的語氣聽起來像個煩惱的病童。
「過一會兒,等你好好休息之後。」我堅定地告訴他。當我小心地攙扶他爬樓梯時,他並沒有抗拒,而我也覺得他沒力氣自己走。他靠在牆上看著我開門,門開了之後我就扶他進房,試著讓他躺在我的床上休息,但他堅持坐在壁爐邊的椅子上,坐穩了之後就把頭往後靠然後閉上眼睛。當他休息的時候,臉上顯露出旅途中的種種困頓煎熬。他看起來骨瘦如柴,氣色也相當糟糕。
他抬起頭環視整個房間,好像從來沒見過這裡似的。「斐茲?這裡有什麼可以喝的嗎?」
我知道他不是在說茶。「白蘭地?」
「你喝的那種廉價的黑莓玩意?我看我不久就得喝馬搽劑了。」
我轉身對著他微笑。「我這裡可能有一些。」
他沒反應,好像沒聽見我說話似的。
我在壁爐里生火,接著迅速挑選我收在房裡的藥草,但之前我已經把大部分藥草都給了弄臣,所以剩下不多。「博瑞屈,我去幫你拿點兒吃的和其他東西,好嗎?」
又沒反應,原來他已經坐在椅子上睡著了。我走過去站在他身旁,不用摸就感覺得到他渾身發燙,不禁令我懷疑這次他的腿又怎麼了。新傷蓋在舊傷上面,然後就這樣繼續趕路,這可很難痊癒,於是我趕緊離開房間。
我在廚房裡打斷正在做布丁的莎拉,告訴她博瑞屈受傷生病了在我房裡休息,然後謊稱他簡直餓壞了,請她派個侍童將食物送上來,順便也提幾桶乾淨的熱水來。她立刻讓別人幫忙攪拌布丁,自己則馬上開始準備托盤、茶壺和餐具,很快我就有足夠的食物辦個小型宴會了。
我跑到馬廄告訴阿手博瑞屈會在我房裡留上一陣子,然後上樓到博瑞屈的房裡拿我所需要的藥草和植物根莖。我一打開他的房門就感覺到房裡的寒氣,還有一陣陣濕氣和霉味,心裡便想著該找個人來生火,然後再帶些柴火、水和蠟燭過來。按照原先的預料,博瑞屈一整個冬季都不會在此,所以他先前已經把房間整理得很簡樸,我只看到幾個裝草本藥膏的罐子,卻沒找到新鮮乾燥的藥草,而他也沒有隨身攜帶,更沒在他出發前把藥草交給別人。
我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有好幾個月沒來這裡了。兒時記憶浮現在腦海中:我還記得曾在壁爐前花上幾個小時修補馬鞍或上油,在爐火前鋪個墊子就這麼睡了,還有第一隻和我有牽繫的狗兒大鼻子,後來博瑞屈將它帶走以防我運用原智。我為了這一波波相互衝突的情緒搖搖頭,然後趕緊離開房間。
接下來,我敲了敲耐辛的房門。蕾細開門之後看了看我的臉,立刻就問:「怎麼了?」
「博瑞屈回來了,現在呆在我房裡,他傷得很重,但我沒有什麼適合的藥草……」
「你有找醫師去嗎?」
我遲疑了一會兒。「博瑞屈總喜歡用自己的方式處理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