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識斐茲駿騎爵士?」她在他們從我手裡接過酒時問普隆第。
「的確,我很榮幸他曾出席我的晚宴。」普隆第對她說明。雨水從他的眉毛上滴下來,風也把他的戰士髮辮吹得啪嗒啪嗒響。
「那麼,你應該不介意讓他加入我們的談話吧?」儘管這場淋濕她的雨一直沒停,她仍鎮靜地說道,彷彿我們正如沐春陽似的。我納悶珂翠肯是否知道普隆第會把她的要求視為一種隱藏的命令。
「我歡迎他提供意見,如果您認為他能提供寶貴意見,吾後。」普隆第默許了。
「我也希望你會答應,斐茲駿騎,請幫你自己拿點兒酒過來加入我們。」
「如您所願,吾後。」我深深一鞠躬後立刻奉命行事。惟真一天走得比一天遠,讓我們之間的連接愈來愈微弱,但那時我卻感覺到他激烈的好奇心不斷逼近,於是火速回到王后身邊。
「我們無法挽回已經發生的事情。」王后在我走回來的時候說道,「我對於無法保護我的人民感到憂傷,但如果我無法阻止劫匪已經在海上造成的禍害,或許我至少能讓人民不至於遭受暴風雪侵襲。這一點,我請求你轉告他們,這是他們的王后親手交託的衷心承諾。」
我注意到她剛才並沒有提到黠謀國王顯然拒絕採取行動一事。我看著她,只見她悠然但滿懷目的地捲起已經冰凍濕透的寬鬆白袖子,露出手臂上蛇形的金色臂鐲,上面布滿了深色的群山蛋白石。我曾看過群山蛋白石深沉的光芒,但從沒見過這種大小的蛋白石。只見她伸出手讓我把臂鐲的鎖扣鬆開,然後毫不遲疑地將這寶物取下來,再從另一隻袖子里取出一個袖珍的天鵝絨小袋,我便打開袋口讓她把臂鐲放進去。她對普隆第公爵露出溫暖的微笑,然後將這小袋放進他手裡。「這是王儲惟真和我的一點心意。」她平靜地說道。我幾乎無法乘承受惟真在我心裡的那股衝動,他想跪在這位女士面前,細述她為了他微不足道的愛所做的極大付出。普隆第也結結巴巴感動地向她道謝,發誓不會浪費每一分錢。勇敢的馬匹將再度賓士於渡輪鎮,那裡的人民也會因為王后帶來的暖意而祝福她。
我忽然領悟到珂翠肯為什麼要挑王后花園作為這場會晤的地點。這是來自一位王后的禮物,而非黠謀和帝尊所承諾的附帶條件。翠肯對於地點的選擇和對普隆第所表現的態度讓他心領神會,她也用不著交代他要保守秘密,因為根本不需要。
我想到了藏在我口袋裡的綠寶石,我心中的惟真卻沉默了下來。我沒有把它拿出來,只因我希望某天可以看到惟真親自為王后戴上這條項鏈,而且我也不願在此刻讓來自私生子的這份額外禮物喧賓奪主地搶了她送給普隆第那份贈禮的風采。雖然我理當把綠寶石拿出來,但不,我決定讓王后的贈禮及饋贈方式獨自留在他的記憶之中。
普隆第將視線從王后轉移到我這裡。「吾後,您似乎很看重這位年輕人,才會讓他加入我們的秘密會談。」
「沒錯,」珂翠肯嚴肅地回答,「他從來沒讓我失望過。」
普隆第點點頭,好像在對自己確認什麼事情似的,然後露出些許笑容。「我最小的女兒婕敏,似乎對斐茲駿騎爵士寫給她的那封長信感到困擾,尤其當她的姊姊們幫她打開信之後,發現有許多可以逗弄她的論點時。但是,當她把她的困擾告訴我的時候,我就對她說這是一位罕見的人,能夠對所謂的缺點如此坦白。只有吹牛的人才會自誇對戰爭毫無恐懼,而我也不希望自己信任一個殺了人但事後毫不傷心的人。至於你的身體健康,」他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看一整個夏季的划槳揮斧可讓你的體能精進許多。」他那對鷹一般犀利的雙眼正注視著我。「我對你的評價仍未改變,斐茲駿騎,而婕敏也一樣,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們的想法。」
我說了我必須要說的話。「謝謝您,大人。」
他轉頭越過肩膀看著遠方,我跟隨他的視線透過傾盆大雨看到婕敏正望著我們。她的父親對她微微點頭,然後她如同破雲而出的陽光般露出燦爛的笑容。接著,妡念看看她,對她說了幾句話,婕敏就臉紅地推了推她的姊姊。當我聽到普隆第對我說:「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向我的女兒道別。」我整個內臟都快冰凍了。
有些事情我實在不想做,但我也不能破壞珂翠肯苦心經營的場面,我真的不能。所以我鞠躬告辭,強迫自己穿越下著大雨的花園來到婕敏面前,而妡念和貝兒立刻刻意跨開一步注視著我們。
我恭敬嚴謹地向她鞠躬。「婕敏女士,我必須再次謝謝你送來那幅捲軸。」我彆扭地說道,心裡七上八下,而我也確定她和我一樣心跳猛烈,只不過原因完全不同。
她透過雨水對我微笑。「我很樂意把捲軸送來給你,更高興你回了信。我父親解釋給我聽了,希望你不介意我讓他看信。我不了解你為什麼要如此看輕自己,誠如我父親所言,''吹牛的人因為知道別人不至於吹捧他,所以才自吹自擂。''然後,他告訴我學習航海的最佳方式就是親自划槳,而他年輕時也拿斧頭當武器。他答應明年夏季給我姊姊和我一艘平底小船,讓我們在天氣好的時候出海……」她忽然結巴了,「我說太多了,是不是?」
「不會的,我的女士。」我平靜地告訴她,我寧願都是她在說話。
「我的女士。」她輕聲地重複,然後好像我親吻了她的臉頰般,滿臉通紅。
我將視線移到一旁,只見妡念睜大雙眼,嘴巴張成一個「O」字顯露震驚的喜悅。一想到她會如何聯想我對她妹妹所說的話就讓我臉紅髮熱,而她和貝兒就在我臉紅時咯咯笑出聲來。
感覺上經過一段永無止盡的漫長時刻之後,我們終於離開風雨交加的王后花園。我們的貴賓進房換下濕透的衣服準備踏上歸途,而我也更換衣物好送他們離去。我在外庭看著普隆第和他的侍衛騎上馬,而穿著一身紫白的珂翠肯和她的儀仗衛隊也出現了。她站在普隆第的坐騎旁邊向他道別,而普隆第在上馬前單膝跪下親吻她的手。他們簡短交談,我雖然不知道他們談些什麼,但看到王后的面容在飛揚的髮絲下,總是帶著笑意。普隆第和他的隊伍邁入暴風雨中,我看到他的肩膀依然透露出一絲怒氣,但他對王后的順從讓我感覺到他這趟旅程還是有所斬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