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棄研讀原本試著研究的捲軸,反正把古靈弄清楚了又如何?惟真會找到他自己想要的東西。於是,我翻身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即使周遭靜止沉寂,我的內心卻毫不安寧。我和惟真的聯繫如同我血肉中的鉤子,這感覺一定和上了鉤的魚掙扎脫離釣魚線的感受一樣。我和夜眼的關係處於一個更深沉微妙的層面,但是每當它在那兒的時候,那對綠色的雙眼就在我內心黑暗的角落發出柔和的光亮。這些部分永不安眠,從來不休息,也絕不靜止,那份持續不斷的聯繫也開始讓我感到疲憊不堪。
幾個小時之後,蠟燭即將燃燒殆盡,火焰也漸漸微弱,空氣中細微的變化讓我知道切德已經打開他那道無聲的門。我起身上樓找他,但是我在樓梯上所踏出的每一步只讓我心中的憤怒加劇。這股怒氣並不像人們彼此之間的咆哮或打鬥,而是源自疲乏和驚惶失措,就像遭受傷害一樣。這種憤怒讓人想停止一切,然後直截了當地說:「我再也無法忍受了。」
「無法忍受什麼?」切德問我。他彎著腰在污漬斑斑的石桌上進行一些調製研磨的工作,然後抬起頭看著我,語氣中透露出真誠的關懷,讓我終於靜下心來看著聽我說話的這個人。一位高高瘦瘦的老刺客,滿臉痘疤,頭髮幾乎全白,身穿那件熟悉的灰色羊毛長袍,衣服上總有污漬或小小的燒痕。我想知道他為國王殺了多少人,只因黠謀國王的一個字或是一個點頭就行刺,毫無疑問忠於他的誓言。姑且不論這些行刺事件,切德本身其實是個本性溫和的人。我忽然想問他一個問題,比回答他的問題還要緊迫。
「切德,」我問道,「你曾為了自己而殺人嗎?」
他看起來有些驚訝。「為了我自己?」
「是的。」
「為了保護我自己的生命而殺人?」
「是的。我不是指為了國王而殺人,而是殺人……讓你的生活更好過些。」
他哼了一聲。「當然沒有。」然後他用怪異的眼神看著我。
「為什麼不?」我追問著。
他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可沒人只為了圖個方便而隨意殺人,這是不對的。這叫謀殺,小子。」
「除非為了國王殺人。」
「是的,除非為了國王殺人。」他輕鬆地表示贊同。
「切德,這有什麼不同?為自己做這件事,和為黠謀做這件事有什麼不同?」
他嘆口氣停下手邊的攪拌工作,走到桌子盡頭坐在高凳上。「我記得自己也曾問過同樣的問題,但我不是問別人,而是問自己,因為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我的導師已經去世了。」他堅定地注視我的雙眼。「這就要看個人的信念了,小子。你相信國王嗎?國王應該要比你同父異母的兄弟,或是你的祖父來得意義深遠,要比老好人黠謀,或是善良誠實的惟真來得重要。他必須是國王,一個王國的核心,輪子的輪軸。如果他是這麼重要的人,如果你相信六大公國值得維護,而人民的福祉會因國王伸張正義而獲得更多保障,那麼,答案就出來了。」
「如此一來,你就可以為了他而殺人。」
「沒錯。」
「你曾違背自己的判斷而殺人嗎?」
「你今天晚上的問題挺多的。」他平靜地警告我。
「或許你讓我孤獨太久了,我才有時間想這些問題。當我們每天晚上見面時,總是聊一些其他的,加上我也很忙碌,所以沒去想這麼多,但現在我想到了。」
他緩緩點頭。「思考不總是……令人感到舒服。它總是好的,但也總是令人不舒服。沒錯,我曾違背自己的判斷而殺人,但這又回到了我剛才所提到的信念。我必須相信對我下令的人比我懂的還多,而且見多識廣也比較有智慧。」
我沉默了許久,切德卻放鬆了起來。「進來吧,別站在門口。我們一起喝點酒,然後我要和你談談--」
「你曾經單憑你自己的判斷殺人嗎?為了整個王國的福祉?」
切德看了我一會兒,露出煩惱的神情。然後他別開頭,低頭凝視自己蒼老的雙手,他相互搓揉皮膚蒼白如絲的雙手,手指摸著顯眼的紅色痘疤。「我不做那些判斷。」他忽然抬頭看著我。「我從不接受那種負擔,也不希望有這樣的顧慮。這不是我們該做的,小子,那些是國王該做的決定。」
「我不是''小子'',」我指出,自己也吃了一驚,「我是斐茲駿騎。」
「要強調斐茲。」他嚴厲地指出,「你是遜位王儲的非婚生子。他放棄王位,也讓自己無權做什麼判斷。你不是國王,斐茲,甚至不是一位真國王的兒子。我們是刺客。」
「那我們為什麼在真國王遭下毒時站在一旁不管?」我接著直截了當地問道。「我看到了,你也看到了。他接受誘惑服用令自己喪失心智的藥草,而當他無法思考時,就接受更多誘惑服用讓他變得更傻的藥草。我們知道這個來源近在眼前,我也懷疑它的真正出處,而我們卻眼睜睜看著他日漸萎靡消沉。為什麼?這又是什麼信念?」
他的話像刀一般刺著我。「我不知道你的信念在哪裡,我原以為在我身上。我懂得比你還多,而且我效忠國王。」
這回輪到我瞠目結舌了。過了一會兒我緩緩穿過房間,來到切德存放酒和酒杯的櫥櫃前,我小心地斟滿兩杯酒放在托盤中,然後將托盤端到壁爐旁的桌子上放好,接著就坐在壁爐的石台上。過了一會兒,切德走過來坐在他那張軟墊椅上,從托盤中舉起酒杯啜飲著。
「過去的一年對我們來說都不好過。」
「你很少找我,而當你找我來的時候,又滿懷秘密。」我試著不讓語氣透露出指控的意味,但還是沒什麼用。
切德發出短短的笑聲。「而你是個自動自發提問題的傢伙,可真讓你困擾了是嗎?」他又笑了,無視我發怒的神情。當他說完的時候,他又喝了口酒然後看著我,深沉的雙眼中仍舞動著興味。
「別怒視著我,小子。」他告訴我。「你對我所要求的一向是我對你所期待的兩倍,甚至更多。在我心中,一位師傅總有權期待學生對他抱持信念和信任。」
「你有啊!」我過了片刻說道,「而且你也說對了,我確實有自己的秘密,我也期待你信任這些是正直高尚的秘密,但我可以把我的秘密告訴你,而你卻沒有。每當我走進國王的房裡,就看到瓦樂斯的熏煙和藥草對他發揮效應。我想殺了瓦樂斯,好讓國王恢複神志。接下來,我想要……完成這個任務。我要移除這些毒藥的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