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6節 連這個機會都不給你

「沒有。」她若有所思地稍作停頓,接著又拿給我另一束葉子。「那些,」她在我綁好它們時告訴我,「是點彩葉,味道很苦。有些人說這可以防止婦女受孕,但事實並非如此,至少不是那麼有效,而且若婦女長期服用的話就會生病。」她又彷彿思索似的停頓下來--「或許,當一個女人生病時就難以受孕,但我可不會向任何人推薦這玩意兒,尤其是我所關心的每一個人。」

我假裝漫不經心地問道:「那麼,您為什麼要將它們風乾?」

「把這些浸泡在水裡用來漱口,對治療喉嚨痛很有幫助的。當我看到莫莉在女人花園採摘這些時,她是這麼告訴我的。」

「我知道了。」我將葉子綁在線上,彷彿在懸吊一具屍體般,就連它們的氣味都很苦。我稍早不是才在惟真面前納悶他怎麼對自己眼前的事物如此毫無警覺?而我呢,我為什麼從來沒想到這個?她如此懼怕合法結婚的女性所渴望的身孕,對她來說是個多大的犧牲?耐辛自己不也盼了一場空?

「……海草,斐茲駿騎?」

我開口:「對不起,請再說一次?」

「我是說,你哪天下午如果有空,能不能幫我採集海草?黑色波狀的那種?它在這個時節味道最香了。」

「我會試試。」我心不在焉地回答她。莫莉還要擔憂多少年?她還得咽下多少苦澀?

「你在看什麼啊?」耐辛問我。

「沒什麼。為何這麼問?」

「因為我已經說了兩次,請你下來我們好移動這張椅子。你知道,我們還得把這裡其他一捆捆葉子全都掛上去呢!」

「請您原諒,我昨天沒睡好,弄得我今天傻愣愣的。」

「我同意。你應該在晚上多睡一會兒。」這些話聽起來有些沉重。「現在下來把椅子移動一下,我們才能開始掛這些薄荷。」

我晚餐吃得很少。帝尊孤獨地坐在主桌上,看起來氣呼呼的;他那群馬屁精則圍坐在他正下方的桌子邊。我不懂他為什麼要獨自用餐,當然他有這個身份地位這麼做,但為何選擇如此孤立?他傳喚一位最近剛從國外帶回公鹿堡的吟遊歌者,看起來比其他歌者更諂媚。他們大多來自法洛,歌聲都帶著當地特有的鼻音,偏好演唱綿長吟詠的史詩。這位歌者唱著一首很冗長的歌,訴說帝尊的親生外祖父的一些冒險事迹。我聽不太懂,好像是提到了有個騎馬打獵的傢伙,為了獵殺一頭當時的獵人都無法捕獲的大公鹿,而讓他的馬兒因奮力追逐而精疲力竭致死。這首歌不斷讚揚這匹依主人所願犧牲自己的好馬,卻提也沒提這位主人的愚蠢,他居然只為了獵取一些結實的肉和一對鹿角,白白浪費一隻動物的寶貴生命。

「你看起來快生病了。」博瑞屈在我身邊停下來說道,我於是起身離開桌邊和他一同穿越走廊。

「我心裡有太多事情了,要同時思考太多東西。有時我不禁覺得,如果自己有時間專心思考一件事,我就能解決它,接著一一解決其他問題。」

「每個人都這麼相信,但事實並非如此。設法解決掉手邊那些你可以處理的事情,過一陣子你就會習慣那些讓你無可奈何的事情。」

「比方說?」

他聳聳肩指著下方。「就像有隻跛腳,或是當個私生子。我們終將習慣自己當初發誓永不接受的事實。但這下子是什麼事情讓你這麼煩惱?」

「我還不能告訴你的事情,至少不是在這裡。」

「噢,又多了一件麻煩事,嗯?」他搖搖頭,「我不羨慕你,斐茲。有時候人們所需要的只是對另一個人咆哮出自己的問題,可是他們卻連這個機會都不給你。但是記住,即使你認為自己無能為力,但我有信心你一定能妥善處理這些事情。」

他拍拍我的肩膀,然後在一陣從門外吹進的冷空氣中離去。惟真說對了,冬季的暴風雪此刻正醞釀著,而今晚的風彷彿也預示了這樣的天氣。當我走到階梯中間時,不禁回想博瑞屈已經直截了當地對我說話了。他終於相信我是個成年男子;那麼,如果我也這樣相信自己的話,或許就可以把事情處理得更好。我挺起胸膛上樓回房。

我比以往更加註重衣著打扮。當我這麼做的時候,我就想起惟真為了珂翠肯匆忙換上乾淨的襯衫。他怎麼對她如此不了解?我對莫莉不也是如此?莫莉為了我們之間的關係,還做了些什麼我從不明了的事?我的悲傷又回來了,而且比以往還強烈。今晚,今晚黠謀和我的會晤結束之後,我不能再讓她繼續犧牲下去;然而我此刻也只能將這件事拋諸腦後。把頭髮向後梳理成戰士的髮辮,自覺實至名歸,接著用力拉直我身上藍色短上衣的前襟。這衣服貼在肩膀上感覺有點兒緊,最近我不管穿什麼都有這種感覺。然後我離開房間。

在黠謀國王居所外的走廊上,我看到惟真和珂翠肯手挽著手走來。我從來沒見過他們像這樣一同出現,此刻王儲和他的王妃卻忽然出現在此。惟真身穿一件深綠色的正式長袍,袖口和褶縫有公鹿式樣的綉邊,額頭上戴著鑲有藍寶石的銀飾環以代表自己的王儲身份。我很久沒看他戴這個了。珂翠肯還是一貫的紫色和白色裝扮。她穿著式樣簡單的紫色禮服,寬敞的短袖子下露出的是比較窄的白色長袖,佩帶惟真送給她的珠寶首飾,一頭長長的金髮用鑲著紫水晶的銀鏈子繁複地裝飾著。我停下來注視著他們,只見他們神色凝重,所以他們一定也是來晉見黠謀國王的。

我慎重地向他們致意,然後謹慎地讓惟真知道黠謀國王也召見了我。

「不,」他溫和地對我說,「是我召見你來陪珂翠肯和我一同探望黠謀國王,我希望你親眼目睹這件事情。」

我終於鬆了一口氣。這麼說來,這和婕敏無關了。「親眼目睹什麼呢,殿下?」

他看著我的眼神好像我是個獃子似的。「我來請求黠謀國王恩准,讓我動身尋找古靈,帶回我們迫切需要的援助。」

「噢。」我早該注意到他身旁那位一身黑衣沉默的侍童,他雙手捧著滿滿的捲軸和石板,臉色蒼白且表情僵硬,我敢打賭他從來沒做過比幫惟真的靴子上蠟更體面的事情了。梳洗乾淨的迷迭香也穿著代表珂翠肯的紫色和白色服飾,讓我想起一棵紫白相間擦得閃閃發亮的蕪菁。我對這個圓滾滾的小女孩微笑,她卻神情凝重地回望我。

惟真毫無顧忌地叩了一下黠謀國王的房門。「等一等!」一聲叫喊從房裡傳來,是瓦樂斯的聲音。他把門打開一道縫隙怒視著是誰敲的門,然後發現被他擋在門外的竟然是惟真。他明顯地遲疑了一會兒才把門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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