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的暴風雨即將來臨,吾後,您的花園中有些藤蔓也已經結霜了。第一道寒流過後緊接著就是暴風雨,然後和平就會降臨。」
「和平?哼。」她難以置信地嗤之以鼻。「難道清醒地躺下來想著誰會是下一位犧牲者,或者明年敵人將攻擊什麼地方,就叫做和平?那不是和平,而是折磨。一定有什麼辦法可以終結紅船之災,而我也會找出這個方法。」
她的話聽起來還真像是威脅。
他們的骨骼來自磐石,是群山裡閃閃發亮有紋理的石材。他們的血肉是閃耀大地的白鹽結晶,但他們的心是智者的心。
他們從遙遠的地方千辛萬苦長途跋涉而來,毫不遲疑地犧牲自己早已疲憊不堪的生命,終結他們的人生邁向永恆,將血肉身軀拋在一旁,放下武器,駕馭重生的羽翼升起。他們是古靈。
當國王終於傳喚我的時候,我便前去晉見他。如我之前對自己所做的承諾,自從那天下午之後我就沒有主動去拜訪過他。雖然他和普隆第公爵對婕敏和我的婚事安排所帶來的痛苦依然侵蝕著我,儘管憤怒仍在我內心翻騰著,但國王的召見可無法抗拒。
他在一個秋日的早晨接見我,距離我上次晉見他至少已經有兩個月了。我先前遇到弄臣的時候,即忽略他朝我投射出那受傷害的表情,也在惟真偶爾詢問我為什麼不拜訪黠謀國王時轉移話題,這挺容易做到的。瓦樂斯仍然像攀在壁爐上的蛇般嚴守門戶,而且國王體弱多病也已經不是秘密了,再也沒有人能獲准在中午之前進入他的房裡,所以我告訴自己這場早晨的會晤,意味著某件重要的事情即將發生。
我原以為這個早晨將完全屬於自己。過早出現的猛烈秋風肆虐了兩天,強勁的風毫不留情地刮著,伴隨而來的傾盆大雨保證會讓任何搭乘無覆蓋船隻的人忙著把船中的水舀出去。我前一天晚上在小酒館中和盧睿史號的其他船員為這場暴風雨乾杯,希望紅船因此而遭滂沱大雨淹沒。然後我全身濕透地回到公鹿堡進房倒頭就睡,心中確信我睡到隔天早上的什麼時候都行。但是,一位意志堅定的侍童不斷敲門直到把我吵醒,然後告訴我國王正式召見我。
我梳洗乾淨,刮好鬍子,將頭髮向後平順梳整綁成辮子,然後換上乾淨的衣服。我下定決心不顯露出悶在心裡的憤怒,直到可以完全掌控自己的情緒之後,我才離開房間。我來到國王的房門前,滿心期待瓦樂斯的白眼和怠慢,但他這天早上卻出乎意料地在我敲門之後立即開門,雖然神情依舊不悅,仍馬上領著我晉見國王。
黠謀坐在壁爐前的一張軟墊椅上。儘管我內心對他仍有怨怒,但當我看到他變得如此消瘦時,整個心都沉了下去。他的皮膚看起來就像透明的薄羊皮紙,骨瘦如柴,面容凹陷,曾經結實的肌膚如今變得鬆弛,深沉的雙眼整個陷了進去。他用我熟悉的姿勢將雙手擱在膝上,而我也握著雙手好隱藏時而感受到的顫抖。他手肘下方的小茶几上擺著一個香爐,只見一陣陣熏煙從爐中裊裊升起,在房椽上形成一層藍色的薄霧,而弄臣就悲傷地癱坐在國王的腳邊。
「斐茲駿騎已經來了,國王陛下。」瓦樂斯宣布我的出現。
國王好像被什麼戳到似的先是一愣,然後將視線轉移到我身上,我也移動位置站在他的跟前。
「斐茲駿騎。」國王對我打招呼。
他的語調毫無力氣,一副根本不存在似的虛無縹緲。我的內心依舊十分痛苦,但無法蓋過我看到他這樣子所感到的悲傷,再怎麼說他仍是國王。
「國王陛下,我如您所吩咐來見您了。」我慎重地說道,試著保持冷漠。
他疲憊地看著我,別過頭去對著自己的肩膀咳了一聲。「我知道了。很好。」他盯著我一會兒,深深地將空氣吸進肺里,發出呢喃似的吸氣聲。「畢恩斯的普隆第公爵派遣的一位使者於昨晚來訪,捎來收成的報告和類似的消息,大部分是帝尊所需要的新訊息。但是,普隆第的女兒婕敏也送來這幅捲軸,是給你的。」
他伸出手將捲軸遞給我。這是一幅用黃色緞帶綁著,還用一滴綠蠟封印的小型捲軸。我心不甘情不願地走上前接過它。
「普隆第的使者今天下午就會返回畢恩斯,而我相信你在這之前就能做個得體的回覆。」他的語氣讓這話聽起來不像是個要求。接著他又咳了一聲。而我對他所產生的種種矛盾情緒相互翻攪著,在我的胃中持續發酵。
「請容許我先看看捲軸內容。」我提出要求,而國王不表示反對。於是我戳開捲軸上的封印並解開緞帶,展開之後發現裡面還有另一幅捲軸。我約略瀏覽第一幅捲軸,只見婕敏乾淨利落的字跡,接著展開第二幅捲軸細看了一下,抬起頭就見到黠謀正注視著我,我面無表情地望回去。「她寫了一些祝福我的話,然後送來她在漣漪堡圖書館找到的捲軸抄本。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捲軸上字跡仍清晰易讀的部分抄本。從包裹捲軸的布看來,她相信這是屬於古靈的捲軸。她在我走訪漣漪堡時發現我對這些很有興趣,在我看來上面所寫的像是哲理,也許是詩篇。」
我將捲軸回呈給黠謀,過了一會兒他就拿了過去,拉開第一幅捲軸用一隻手臂的距離拿著,皺皺眉頭瞪了一會兒,然後將捲軸放在膝上。「我的視線變模糊了,在早晨有時候就會這樣。」他說道。接著,他謹慎地將兩幅捲軸重新卷在一起,看起來像是執行一項艱難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