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6節 紅船的遭遇

那年夏季,當我還是盧睿史號上的劃手時,另外一次和紅船的遭遇,則是詭異得值得特別記載。那是一個清朗的夏夜,我們從船員小屋裡滾下床鋪,火速趕往我們的戰艦上。惟真感應到有艘紅船正逼近公鹿岬,而他希望我們在黑夜中攻佔它。

擇固站在戰艦的船首,和站在惟真烽火台頂端的端寧技傳訊息,而當惟真感受我們航向那艘船的時候,他在我腦海中反倒成了無言的咕噥。還有別的狀況嗎?我感受到他向外越過紅船探尋,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的人一般,也讓我感受到他的不安。我們不容許相互交談,只能悄悄劃著船槳節節逼近。此時,夜眼輕聲對我說它嗅到了敵人,接著我們就看到他們了。在遙遠的一片黑暗中,紅船在我們戰艦前方划過水面前進,從他們的甲板上忽然傳來一聲尖叫;他們發現我們了。我們的艦長吼了起來,命令我們握緊船槳做好準備,在這同時一股噁心的恐懼感卻籠罩著我。我的心跳聲如雷貫耳,雙手也開始發抖。這股席捲而來的驚駭好比孩子面對黑暗那份無以名狀的恐懼,是一陣無助的恐懼。我緊緊握著船槳,卻沒有力氣划動它。

「科瑞克斯卡。」我聽到有人操著濃重的外島口音呻吟,我想這是諾居。我開始警覺自己並非是唯一失去划槳節奏的人,事實上我們並沒有按照固定的節奏划槳,有些人坐在他們的置物箱上低頭面對船槳,其他人則毫無節奏慌亂地划槳,使得船槳在水面上慌亂地拍打划動。當我們像一隻跛腳的飛蟲在海面上移動時,紅船就滿懷惡意地迎面而來,不禁讓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大限到來。我耳中的血液猛烈激蕩,卻聽不見身邊男女慌亂的呼喊,甚至無法呼吸,只得抬頭望向天際。

在紅船後面,一艘白色的船隻在黑色的海面上閃閃發光。這不是海盜船,而是一艘巨艦,船身有紅船的三倍大,兩側的風帆收起停泊在寧靜的海面上。它的甲板上鬼影幢幢,或可說滿是被冶煉的人,而我也無法從他們身上感覺絲毫生命力。但是,他們卻懷有目的地走動,準備將一條小船從側面下降到海面上。有一個人站在後方的甲板上,當我看到他之後就無法轉移視線。

他穿戴灰色的盔甲,但在我眼中他在黑暗的夜空中卻閃閃發光,好像有一盞燈照耀著他似的。我發誓我看到他的雙眼、鼻頭和嘴巴周圍的深色捲曲絡腮鬍,只見他對我露出笑容。「有個往我們這邊來了!」他對某個人喊了出來,然後舉起手指向我並且大聲喧笑,讓我的心在胸口絞成一團。他用恐怖的專註看著我,彷彿全體船員中唯有我是獵物。我也看回去,卻無法感覺到他。在那裡!在那裡!我尖聲呼喊,也或許是精技讓我失控地從腦袋裡蹦出這句話。但四周卻沒有迴音。沒有惟真,也沒有夜眼,沒有任何一個人,也沒有任何一件事。我完完全全地孤立,這整個世界成了一片靜止的死寂,雖然周圍的船員們驚惶失措地高聲叫喊,我卻沒有任何感覺。四下無人,也沒有海鳥,海里也沒有魚,我內在的感知更感受不到任何生命。那個穿著盔甲的身影依然靠在欄杆上用手指著我,他持續狂笑,我卻獨自孤立。這份孤寂太難以承受了,它捆住我、捲起我、籠罩我,然後開始令我感到窒息。

我要抗斥它。

在一陣不自覺的反射之後,我運用原智盡全力遠離它。實際上我整個人向後飛了起來,跌落在橫樑上的凹洞裡,和其他劃手的腿糾纏在一起。我看到那個身影在艦上絆倒、跌落、然後掉進海中,落水後的濺潑聲並不響亮,而且只有一聲而已。就算他後來有浮出海面,我也沒看到。

我沒時間去看他,只因紅船撞到我們戰艦的中間部位,斬斷了船槳,也讓劃手們都飛了起來。這群外島人自信滿滿地呼喊,一邊狂笑一邊嘲笑我們,同時也從他們的船上跳到我們的戰艦來。我踉蹌地站起來爬回自己的座位,伸手尋找我的斧頭,而我身邊的人也各自尋找武器。我們根本毫無準備應戰,但也沒有任何人因恐懼而癱瘓,接著我們重新整頓堅定奮勇地迎戰。

沒有任何地方比深夜裡的一片海洋更黑暗了,根本無法辨識敵我。有一個人跳到我身上,我抓住他身上的皮製戰甲,打倒他然後勒住他。在剛剛的麻痹之後,他的恐懼情緒讓我有種狂野的放鬆感,我想這發生得很快。稍後當我站直的時候,另一艘船就遠離了我們,那艘船隻剩下一半的划槳手,我們的甲板上依然有打鬥,但這艘船卻拋下它的船員離去。艦長大聲疾呼要我們殺光他們,然後繼續追趕紅船,但這可真是個無用的命令。當我們殺光了他們,並將屍體丟在甲板上之後,另一艘船早已在黑暗中消失的無影無蹤。擇固倒在甲板上,渾身是傷、奄奄一息,尚存一口氣但已無法將訊息技傳給惟真。艦上一邊的船槳都已斷裂成一團混亂。接著艦長斥喝我們,同時重新分配船槳繼續起航,但已經太遲了。他叫我們安靜,但我們根本聽不見也看不到任何東西。我坐在自己的置物箱上,緩慢地轉了一圈,但更奇怪的是我大聲說出來的話:「原本停泊在那裡的白船也不見了!」

我身邊的人全都轉過頭來瞪著我。「白船?」

「你還好嗎,斐茲?」

「是紅船,小子,我們剛才是跟紅船在戰鬥哪!」

「別再提白船了。看到白船就等於看到自己的死亡,是厄運。」最後諾居對我吼了一聲。我開口辯稱看到了一艘真實的白船,並不是眼花繚亂。他對著我搖搖頭,別過頭去望著空蕩蕩的海面,我也閉上嘴緩緩地坐了下來。沒有任何人看到它,也沒人談論讓我們的戰略演變成一片慌亂的無邊恐懼。我們當晚回到城裡之後,小酒館裡的人們談論著雖然我們登上敵船奮勇作戰,但還是讓紅船逃跑了,而唯一可見的證據只有一些斷裂的船槳和一些傷兵,還有甲板上一些外島人的血跡。

當我私下和夜眼與惟真談論時,他們都沒看到我所見到的景象。惟真告訴我,當我看到其他船隻時就和他失去聯繫,夜眼也憤怒地表示我根本完全封閉自己,讓它一點兒也感覺不到。

諾居不對我提任何有關白船的事情;其實他根本什麼話題也不想談。稍後,我在一幅古老的捲軸中發現了有關白船的記載,上面寫著這是一艘受詛咒的船隻,上面慘遭滅頂的水手靈魂將永無止盡地為無情的艦長賣命,迫使我不得再度提起這事,否則大家都會覺得我瘋了。

接下來的夏日裡,紅船迴避著盧睿史號。我們看得到紅船也追趕它,但每次總是讓它給逃了。有一次我們運氣好,追到了剛剛突襲完畢的一艘紅船,船上的外島人將俘虜丟出艦外以減輕重量逃走。他們從船上丟出十二個人,而我們救了九個,然後將未遭冶煉的人送回家鄉,其他慘遭滅頂的三個人則獲得眾人的哀悼,但大家都同意這總比遭冶煉來得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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