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決定性的一年中,惟真王子選擇在冬季慶最高潮時展示他的艦隊。按照傳統,他應該等天氣狀況好轉,在春季慶的頭一天為嶄新的船隻舉行下水典禮,因為那是新船下水的良辰吉日。但是,惟真極力敦促造船工人和其他人員趕在冬至前完成四艘戰艦的工程,並且選擇冬季慶最高潮時好在大庭廣眾面前讓新的船隻亮相,順便藉此機會發表演說。傳統上,當天會舉行一場狩獵,而由捕獲的獵物預示即將來臨的日子。當他讓船隻沿著滾筒離開船塢時,他就對群眾宣布這是他的獵人,而他唯一想殺害的獵物就是紅船劫匪。眾人對他這項聲明的反應是啞口無言,很顯然並不是他所預期的結果,而我相信這是因為大家想忘掉所有關於紅船的痛苦記憶,在冬季里躲起來然後假裝春天永遠不會來臨。但是,惟真拒絕讓他們這麼做,艦隊還是按照他的計畫在當天下水,船員的訓練也同時展開。
夜眼和我在正午過後就外出狩獵。它抱怨選在這時候打獵實在沒道理,還有我為何願意浪費清晨時光和同窩的夥伴爭吵扭打成一團?我告訴它事情就得是這樣子,而且還會持續好幾天,甚至更久。它不太高興,而我也是。我有點惱火,只因它在我不打算用意識和它連結時,卻仍清楚知道我如何打發時間,那麼惟真也感受到它了嗎?
它嘲笑我。有時候你還真難聽到我的聲息,那麼我是否應該對你大張旗鼓,同時也對他喊幾聲?
我們的狩獵行動沒什麼收穫,只逮到兩隻瘦巴巴的兔子。我答應翌日會幫它從廚房帶些吃的過來,但仍很難對它表達我希望在特定時刻保有自己的隱私。它不明白我為何將交配排除在狼群的活動之外,因為狼群都是成群結隊狩獵或嚎叫。交配代表下一代會在不久的將來誕生,而狼群將負責照顧這群新生兒。但是,言語很難傳達出我所要表達的意思。我們用意象和共享思緒的方式交談,而這不需要什麼判斷力。它的坦率可真嚇壞我了,只因它表示很喜歡同我分享我的伴侶和我享有的肌膚之親,但我求它別這樣。它一臉困惑。我讓它獨自吃著獵來的兔子,它卻因我不願和它分享兔肉而賭氣,我也費了好大力氣才讓它明白我不願和它分享我對莫莉的感知,雖然我不太願意這麼做,但也只能用這樣的方式對它表達。有時候我想完全斷絕和它的牽繫,這對它來說可真無法理解,而它也接著爭論說這樣根本沒有道理,因為這麼做就失去了狼群集體行動的意義了。當我離開它的時候,不禁納悶自己是否會再度真正擁有完全屬於自己的私密時刻。
我回到公鹿堡想進自己的房裡好好獨處,就算只有片刻也好。我真的很需要呆在一個我可以把門關上單獨靜一靜的地方,至少讓我的四肢可以好好休息一下。走廊和樓梯上熙來攘往的人們更是刺激著我對安靜的渴求,只聽到僕人除舊布新的吵嚷聲響,他們在燭台上更替新的蠟燭,然後把一大枝一大枝的萬年青串成花彩裝飾四處懸掛。到處充滿著冬季慶的氣氛,我卻一點兒興緻也沒有。
我終於走到了自己的房門口開門溜進去,然後緊緊關上門。
「這麼快就回來啦?」弄臣從壁爐邊抬起頭來,蹲在繞成半圓形的捲軸堆里,看起來像在分類。
我瞪著他,毫不掩飾心中的不悅,不一會兒我就生氣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國王的狀況?」
他看著另一幅捲軸,然後把它放在他右邊的那堆捲軸上面。「可是我有啊!現在換我問問你:你為什麼不早點兒知道?」
這可把我的問題給推了回來。「我承認這陣子沒有勤於拜訪他,但是……」
「我再怎麼說也比不上讓你親眼瞧瞧來得有用,而你也從來沒想過我天天在那裡頭,是如何處理那些瓶瓶罐罐、打掃環境、清理餐盤,還幫他梳頭髮和鬍子……」
他再一次讓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我走到房間的另一頭沉重地坐在衣櫥上。「他已不是我印象中的國王了。」我坦白說道,「他的情況惡化得太快了,可真令我感到恐懼。」
「讓你感到恐懼?這才讓我驚恐呢!在這位國王被玩弄時,你至少可以服侍另一位國王。」
弄臣又把一幅捲軸輕輕拋向右邊那堆捲軸上面。
「我們都是。」我謹慎地指出。
「方式不同罷了。」弄臣簡短說道。
我不假思索舉起手,將胸針更加牢固地別在上衣的翻領上。我今天差點兒就失去了它,不禁令我想到它的確象徵我這些年來的日子。國王一直保護我這私生孫子,換成是其他無情的人早就悄悄把我解決掉了。但他現在卻需要別人的保護?這對我而言又象徵了什麼?
「所以,我們該怎麼辦?」
「你和我?可以做的事情恐怕少得可憐。我不過是個弄臣,而你也只是個私生子。」
我不情願地點點頭。「我希望切德在這裡,也希望知道他何時會回來。」我看著弄臣,納悶他又知道了多少。
「陰影?陰影在太陽下山的時候就會回來,我是這麼聽說的。」他仍是一貫的難以捉摸。「但是我想對國王來說,還是太遲了。」他更平靜地補充。
「那麼我們無能為力了?」
「你和我?那可不。我們的能力太強,在此根本無法採取行動。在這個地方,最弱勢的人總是擁有最強大的力量。或許你說得對,我們應該找人商量商量,然而現在……」他起身動作誇張地甩動所有關節,看起來就像是個被線纏住的傀儡。他讓身上的每一個鈴鐺發出叮噹聲響,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國王即將迎向他一天中的大好時光,而我也會恪盡綿薄之力隨侍在側。」他小心地從那一圈分類過的捲軸和石板里走出來,然後打了一個呵欠。「再會了,斐茲。」
「再會。」
他疑惑地在門前停下腳步。「你不反對我離開?」